相信

世冷

《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是村上春樹早期作品(有兩個譯名,可參考維基百科百度百科,我讀的是大陸林少華譯本),很有他那種「莫名其妙」而又每每不愛盡道其妙的風格,以致有人因亟欲知道每篇小說的每個環節,卻苦思難解,認為自己理解能力有問題。這本算是少了這種「妙處」,但仍有村上春樹式的「愛理不理」情調,每讓人有心癢難搔之感。

作品以雙線平行的方式演繹內容,《1Q84》近乎翻版了這種形式。我先讀《1Q84》,論深刻,當然遠較《世冷》深刻,但論創意,《世冷》無疑更優勝。論喜愛程度,我也選《世冷》。

村上怎說都是個說故事能手。有些地方,看似拖拉得過長,但鋪排營造出的氣氛總能在後面一一收攏收成,每有爆發的威力。不怕招罵的話,我認為村上春樹偏重「流行小說」手法,與諾貝爾獎仍是無緣,也不是沒有原因的。

這本小說當然早有大家風範,用這種方式來「談心」,可謂獨特,且具體而微,可惜到最後卻總略嫌「探討」得不夠深入深刻。說是有點浪費了,實不為過。這也可能跟作者的性格相關﹕看到的人性就是這樣,想表達的就是這些;跟著下來,毋須多寫,也就沒有了,深刻云乎哉。

至於問,還可以再深挖些什麼,再如何深刻描寫,我倒又說不了。作為讀者,讀到這樣一本小說,無論文字和營造出來的氣氛,就算隔了一重翻譯功夫,也足令我深受感動,其實已再難要求些什麼了。

試以一個「人生課題」為例,不一定能觸著所有人的「神經」,但我讀來不無感觸,試抄下來。

「如果大家都相信會萬事如意,世上也就沒什麼好怕的了。」她說。

「年齡一大,相信的東西就越來越少,」我說,「和牙齒磨損一個樣。既非玩世不恭,又不是疑神疑鬼,只是磨損而已。」(頁218)

「年齡一大,相信的東西就越來越少」,這是世情。沒到那個人生狀態,大概不易明白或體會。兩段話,算是點到即止。

小說主要涉及的「心」和「愛」,無妨慢讀細味,不多說了。

且聽風吟看村上春樹

在書展隨便撿了幾本村上春樹。《且聽風吟》(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7年7月1版,2012年1月19刷)最薄,卻原來是他的處女作,並且是得獎的成名作。讀畢,可知份量不輕;要多了解村上春樹,這部小說實在不可不讀。

看了幾個網上的簡介,都未能盡道出小說的風流。維基百科這個簡介可以參考。但這本除了自行通讀一遍,算是有寫得再好的撮要評論得玲瓏剔透的文章,無論如何領略不到小說的韻味。我當然知道這句話很廢。以下寫的,其實也只是零碎的雜感。

據譯者林少華介紹,村上春樹是在看一場棒球開幕賽時,一個「來自美國的球員一下子把球擊去左場——就好像擊在了他的腦袋上,讓他腦袋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寫小說!」〔〈人生旅途中的風今(譯序)〉,頁3〕這完全是村上春樹作品中常見的內容。一切似是不無原因,卻又道不出因由或根本不用說出原因何在。

小說用第一人稱述,但另有一個重要人物,名叫鼠,說過要寫小說,堅持小說中沒有性的描寫。這個,可說跟村上春樹作品完全背道而馳。可堪注意。

小說中多次提到美國作家哈特費爾德,甚至寫到小說中的「我」特意去美國探訪這位作家的墓。小說如此介紹哈特費爾德﹕

他的作品儘管量很龐大,卻很少直接涉及人生、抱負和愛情。……極為簡潔地道出了他的肺腑之言﹕

「……寫實,我僅僅寫實。人生是空的。但當然有救。因為在其開始之時並非完全空空如也,而是我們自己費盡千辛萬苦、無所不用其極地將其磨損以至徹底掏空的。至於如何辛苦、如何磨損,在此不一一述。因為很麻煩。如果有人無論如何都想知道,那麼請去讀……」(頁109)

「在此不一一述」,以致有些情景給人「來無蹤去無影」之感,也是村上春樹小說的一個特色。

有一句話,是哈特費爾德回答記者提問時說的﹕

把誰都知道的事寫成小說,那究竟有何意味可言?(頁113)

村上春樹小說總有我們意想不到的事,說是幻想並無不可,但斷然認為是絕無可能在人間發生,似又未必。但村上春樹卻「懶於」一一解釋,卻又讓人覺得可信而自然不過。

這些,除了得力於廣泛閱讀和模仿學習,大概主要來自天生的寫作天份吧。要多知道村上春樹的風格由來,且細會這《風吟》吧。

牛河

不是牛肉炒河粉。

「我姓牛,動物的牛,三點水的河。好記吧?周圍人只叫我牛,『喂,牛!』什麼的。也是奇怪,給人這麼一叫,漸漸覺得自己真成了牛,在那裡看見真牛,竟有一種親切感。姓這東西真是奇妙,你不這樣認為,……?」

姓牛名河,牛河。就是這個了。差點以為又回到《1Q84》的世界。怎會不疑惑呢。

不單相貌醜陋,還給人一種黏黏糊糊的無可訴諸語言的悚然感,類似黑暗中手一下子碰上不明實體的大毛蟲時的不寒而慄。總之此君看上去與其說是現實人物,莫如說是昔日見過一次而早已忘得死死的噩夢的一部分。

還有,

忘了告訴你,我老婆其實也離家出走了,走五多了。

好像重溫了1984年或1Q84年的故事或人物片斷。不是的。雖然兩個牛河的樣貌和工作性質都很形似,說話的「語氣」都類近。其實都不是。以上所引,都出自《奇島怪狀錄》(林少華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9年8月第1版,2010年5月第3刷)(第一段在506頁,第二段在509頁)。再往下看,實難以令人不聯想起《1Q84》。喔,且慢。

《奇島怪狀錄》這部編年史,不都是以1984年開始的嗎。

都說1984有特別意義,說村上春樹不忘George Orwell的《1984》,於是這部小說寫1984年發生的事;若干年之後,乾脆以此為小說名。

兩部小說都寫成三部曲。人物嘛,原來的一個小人物,無論姓名樣貌和工作,都「驚人地」相似。說是偶然,我寧願相信是村上情有獨鍾。我甚至覺得,《1Q84》脫胎自《奇島怪狀錄》;就算不是村上認為《奇島》有缺憾要修補,也深覺尚有大大發展的餘地,可以藉另一部小說來補足或修正。

不管如何,「牛河」給村上寫得更活更有趣甚而更「可愛」了,尤其還了「牛河」如此一個不堪名字這般樣貌不堪的人一個「公道」。

當然,村上的「野心」怎會止於此呢;但《1Q84》無疑尚未成功,仍需努力。

抹殺

看了三分一《奇鳥行狀錄》(林少華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9年8月第1版,2010年5月第3刷)。是,忍不住,還是挑燈捧著這塊磚頭,翻著翻著,就二百多百,該是很多長篇小說的篇幅了。

除了譯者那篇序引發我寫了一篇札記外,可謂罕有地要讀到這個階段才正式寫有關內容的札記。沒法,到此才算有了點眉目,知道要寫些什麼,可以記些什麼。

我讀村上春樹的作品不多,但對他的小說,總有一個難忘的印象,就是總有不可思議的現象或情境出現。這些,說是村上小說的特色固然可以,但難免令人不無疑問,這些「怪異東西」只是村上的想像,還是他確曾「見識」過,以致寫的都只是幻想而是實在或確信有可能發生的呢?武俠小說的飛簷走壁輕功,我們知道是誇大至幾乎可以斷言是假的;但村上所寫的,往往超乎我們的想像,又是否完全虛構的呢?

村上跟人對談時,也曾透露過他的一次遭遇,跟小說內提到的地點和事實相關的,我們只能相信村上沒有說謊或一時體或腦筋出了什麼問題。關於這方面,也無妨拿這部小說的一句話來看村上的小說。

因為多數人總是將自己理解範圍以外的事物統統作為不合情理無考慮價值的東西嗤之以鼻以至抹殺,甚至作為我也但願這段往事純屬荒康無稽的胡編亂造,但願那是自己的誤會或僅僅是臆想是夢幻。(頁231)

看成這是村上的夫子自道也無不可。但無可否認的是,我們試想一下,我們視為迷信或無稽之談,有多少是基於這種「將自己理解範圍以外的事物統統作為不合情理無考慮價值的東西嗤之以鼻以至抹殺」呢。

不過,也要小心,不要給村上這句話嚇倒或欺騙了。呵呵呵。

這塊磚頭

不久前逛書展看到這本村上春樹作品《奇鳥行狀錄》(上海譯文出版社,2009年8月第1版,2010年5月第3刷)。39元人民幣折成39元港幣,真是不買白不買。

七百多頁,裝釘成一冊,今時今日,真有點難以想像。這個其實是新版本。據譯者林少華在序末〔附白〕所言,這篇序是新寫的,以代替原來的「總序」,「旨在為深度閱讀進一步提供若干背景資料,介紹較新的有關見解,也談了譯者個人一點點膚淺的思考。」(頁19)

這篇新序讀得令人有點沉重。如果譯者沒有故意偏重的話,這本小說很有歷史感,而且不無悔罪的反思。林說,「顯然,正是這樣的歷史責任感和社會責任感成就了《鳥》這部之於村上的里程碑式力作,同時使村上從一般意義的作家轉變為人文知識分子,從『小資』成長為鬥士。」(頁17)

序題為〈追問暴力﹕從「小資」到鬥士〉。林少華開始即說﹕「如果問我村上作品最佩服哪一部,我會毫不猶豫地舉出《奇鳥行狀錄》。」序寫於2005年6月,《1Q84》仍未出版。如果讓林再選一部,會不會落在《1Q84》之上呢?似乎未有所聞。

無論如何,《奇鳥行狀錄》原文為「上中下厚厚三大卷,譯成中文都有五十萬言,達650頁。」我買來的這本可說是合訂本,真不輸於一塊大磚頭。捧著看,實有點不方便,加上林少華這篇新序的介紹,更覺沉重。也不知好不好開始看下去。

老實說,村上的小說,都有種怪異的味道。說是他的風格,但又難以否定那種種奇異空間和事件存在的可能性。序中提到村上構思和創作第三部期間,曾實地考察過一個戰場遺址。

考察時有兩件事讓他格外驚異,一是實際目睹的舊戰場同他想像和在《鳥》第一部描寫的場景幾乎一模一樣,二是當他撿起迫擊炮彈殘片和子彈帶回賓館後,半夜醒來發覺整個房間作響地劇烈搖晃,連走出房間都不可能。村上以為發生了地震,摸黑爬出房間,而剛一開門爬到走廊,搖晃戛然而止,平靜如初。1995年11月他在同著名心理學家河合隼雄對談時就此這樣說道﹕「我猜想是因為自己在故事中介入(commit)諾門坎介入到相應程度的關係。雖說我不認為這是超常現象什麼的,但還是感覺到了那樣的作用、那樣的關聯。」(頁12—3)

對了,就是「超常現象」。讀村上,常常有這種現象出現。不知這部是否一樣。

記住

村上春樹在《挪威的森林》(林少華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7年7月第1版,2008年12月第6刷)第一章有這樣的描寫﹕

「噯,渡邊君,真喜歡我?」

「那還用說。」我回答。

「那麼,可依得我兩件事?」

「三件也依得。」

直子笑著搖頭﹕「兩件就可以,兩件就足夠了。第一件,希望……」

「……」我說,「另一件呢?」

「希望你能記住我。記住我這樣活過、這樣在你身邊呆過。可能一直記住?」

「永遠。」我答道。

她便沒再開口,開始在我前邊走起來。……(頁11)

原文沒有省略號,都是話,我略去,於是補上省略號。

類似的話,多少愛情小說都出現過;日常生活中,也可能毫不陌生。十五二十甚而三十時,大概最愛說這種話。或許隨年齡增加而遞減。真心與否,很難說。反正說的時候聽的時候,都有所感就是了。

渡邊說﹕「很久以前,當我還年輕、記得還清晰的時候,我就有過幾次寫一下直子的念頭,卻連一行也未能寫成。雖然……」(頁12) 這一章來到結尾,卻是這一句﹕

想到這裡,我悲哀得難以自禁。因為,直子連愛都沒愛過我。(頁13)

糊塗賬

要不是近日不斷有人在文章中談論電影《挪威的森林》,我也忘了,原來我一直沒看過這本小說。

書是幾時買回來的呢?比《尋羊的故事》早還是晚呢?我第一本看的村上春樹小說,是《黑夜之後》,還是《尋羊》呢?

然後看了《關於跑步》,才到《1Q84》,就這麼多了。我怎敢說自己是村上春樹迷呢。

幾時才會看《挪威的森林》呢,不敢說。真的不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