珮與佩,陶傑又獻醜了

《萌典》

《萌典》

西九建「故宮」事件,又來一輪「爭拗」;真是難得的一件「寶」。我敢說,再爭吵千年萬年,都不可能有「真正」的是非對錯,我不想談,也實在不懂,自也不敢談,免出醜。不過,難得陶傑借此談「錯別字」,更不忘藉此取笑人,我倒可以拿來取笑他一下。既然「簡單」的一個兩字,尚且可以「出錯」獻醜,「更大」的問題「出錯」,又怎會沒可能呢。

陶傑1月6日在《蘋果日報》的專欄文章〈爭看大白菜〉,一如我一直以來的看法,意見可以基於事實任意發揮,就算有多不贊同,我都可以「接受」,就如說陶傑其實是女子,直到今天我都認為是「錯」的,不可接受。不要跟我說什麼他的「行為」其實跟女人沒分別;但他是男不是女,到今天仍是「事實」就是了。這可能不是太貼切的借喻,或可點出以下想說明的事實。

先看〈爭看大白菜〉幾段話,有一點足以令我失笑:%e4%bd%a9%ef%bc%8e%e7%8f%ae7

武俠小說家梁羽生有一次跟我晚飯,我請教前輩:「梁先生的小說卷首詩,有『明日天涯路遠,問誰留楚珮,弄影中洲?』之句,請問『楚珮』有何特別?為何只是湖南特產?」
梁羽生很博雅地解說,我上了一課。許多年後,我在成都三星堆博物館見到珮、珪、璋、珏,全部是春秋戰國時貴族和祭祀用的玉器種種,由於不是翡翠、金子、勞力士錶和鑽石,所以館子那一角很靜,沒有一點人聲。
梁羽生解說完畢,我臉色略一沉:「中國人是文盲,先生這首詞,在印刷品、在網絡,我見過的,十之有九,都將『珮』字植成『佩』。看見這等錯別字,像一碗湯裏看見蒼蠅,你憤怒嗎?」

這篇大概就是陶傑所說「在印刷品、在網絡,我見過的,十之有九,都將『珮』字植成『佩』」之一的「表表者」。但「佩」真是「珮」的錯別字嗎?

這次我偷懶,不列舉太多字典辭書了。主要以「舊版」《辭海》和《辭源》和台版《國語活用辭典》等為例;無非要說明,「佩」與「珮」相通,不是什麼佩是珮的錯別字。不如先列《辭海》的「珮」字條,很簡短,卻很「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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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列《國語活用辭典》的「珮」字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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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列《辭源》「佩」和「珮」字條的相關詞條,本屬多餘,但也無妨「示眾」,以表「佩」非錯別字之「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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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實說,今時今日,這些簡單的「資料」,隨便在網上鍵入相關的字即可找到,若要「確認」,找台灣的《國語辭典》或《萌典》,輕易便可找到可以信任的答案。自以為是,沒所謂,卻還要取笑「天下人」,未免更可笑了。「梁羽生只打了個哈哈,他是蘇東坡一樣的性格,覺得無所謂。」

陶傑啊陶傑,梁羽生當時打的哈哈,其實是笑你連「佩」與「珮」相通也不懂的淺薄啊。「老人家離世八年了」,你依然沒學懂,還拿來取笑人。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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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月6日《蘋果日報》

打油原來是人名

打油打油,不時聽說打油詩之名,還算寫過幾首向女生賣弄的打油詩,卻不知此名之由來,且又一直沒有查找出處之念。

看梁羽生寫〈閑話打油詩〉(《梁羽生散文﹕生花妙筆俠影留》,北京三聯,2010年8月第1版),這才恍然。可謂既簡單,也帶點神奇。無心插柳而成蔭者,又是一個好例子。

試抄錄梁的說法﹕

一般人把俚俗的詩稱為「打油詩」,何以稱為「打油」呢?原來唐朝有個人叫張打油,喜歡寫淺俗的詩,曾有《詠雪》詩云﹕

江山一籠統,井上黑窟窿。

黃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腫。

「籠統」是當時俗語,狀「模糊」之貌。首句寫大雪覆蓋下一片片白茫茫的景象,人看雪景,視野模糊,在白茫茫一片之中,只見井口開了一個「黑窟窿」。江山極大,井口極小,首行兩句,以江山之白對照井口之黑,看似「荒謬」,對照卻極鮮明。三四兩句寫黃狗與白狗在下雪時候的變化,更是具體生動,別饒「奇趣」。……更為凡夫俗子所樂道。這首詩流傳下來,打油詩遂因此得名了。(頁18)

假如寫這首詩的是李白或杜甫,相信不會有「白詩」或「甫詩」之名流傳;而又假如此人名叫「秋風」,也未必會叫「秋風詩」。打油打油,名不夠雅,卻有趣,反而成就了一個特別的名字。百度百科說這種詩「不拘平仄」,可能是後來只求通俗詼諧的更寬容要求了。

再抄兩首梁羽生引錄而與錯寫及誤寫有關的打油詩。一首是嘲笑將「枇杷」寫錯成「琵琶」的詩,有趣而見精警(頁19)﹕

枇杷不是此琵琶,只為當年識字差。

若使琵琶能結果,滿城弦管盡開花!

另一首據說是清代乾隆所寫。只因當時有個翰林把「翁仲」誤寫成「仲翁」,乾隆批以一詩(頁19)﹕

翁仲如何作仲翁?十年窗下少夫功。

如今不許為林翰,罰去江南作判通。

這麼一掉轉,大概有如現代將「倫敦」錯作「敦倫」,可謂茲事體大。這名翰林的錯,倒造就了這樣一首幽默打油詩。可是他就落得被革翰林之職,貶作通判了。

梁還錄了一首擅寫三及第文的名怪論作家三蘇(原名高雄,著有《香港二十年目睹怪現》)的打油詩。也不妨抄下來﹕

由來古怪與精靈,飛出宣林作老經。

曾擒膊頭皆老友,猛吹姑妹變明星。

了哥自有飛來蜢,馬尾多如摟蜜蠅。

左手算盤右手筆,文章銀紙兩關情。

林檎是當年影劇界知名人士,也是影劇的宣傳高手。三蘇這首打油詩,是在某次宴會上「即興」之作。梁評說此詩時說﹕

林檎不良於行,因此他的老友都曾被他「擒」過膊頭,「跋腳了哥自有飛來蜢」、「烏蠅摟馬尾,一拍兩散」均是廣東俗語,此詩的妙處,就在於俗語入詩,謔而不虐。結尾兩句其精警,「左手算盤右手筆」的文人豈止一個林檎?(頁20)

目今香港傳播界有此等古文學根底的良才,可說如鳳毛麟角了。也可想而知,為什麼現在報上錯白字既多之外,稍見文采的標題少之又少,更遑論情理並茂的報道了。

五行欠土

《梁羽生散文﹕生花妙筆俠影留》是梁羽生生前編定的最後一部文集。原為台版書,2010年8月由北京三聯書店印行簡體字版。

梁固然是武俠小說大家,其實他也如金庸一樣,寫散文也出色。說起來,他與金庸和陳凡在1956年間,就合寫過一個報紙專欄,後來更出版了《三劍樓隨筆》。金庸部分,我在《金庸散文》中讀過一些,至於梁羽生的,就一直無緣拜讀。現在有了這本散文集,大可細味部分文字了。

梁有一本專談對聯的書,我沒看過。這本《梁羽生散文》也有這方面的文章。其中一篇〈 煙鎖池塘柳尋根〉(頁6—9)就談了一個廣為人知的「絕對」﹕「煙鎖池塘柳」。這五個字的偏旁抱括了金、木、水、火、土「五行」,下聯也該有「五行」才對得上。梁不單列舉了較為人所知的下聯,並作了品評。原來上聯出自晚明陳子升的《中洲草堂遺集》,陳子升自己對過的就有四個之多。下面按梁所寫的全列舉出來,都用簡體字。評語不引了。

烟锁池塘柳,灰(炮)堆镇海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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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锁池塘柳,炮架镇海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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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锁池塘柳,灯垂锦槛波。

回波初试舞,折柳即闻歌。(陈子升《柳波曲》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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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垂锦槛波,烟锁池塘柳。

妾梦五湖湄,郎家大堤口。(陈子升《柳波曲》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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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锁池塘柳,烽销极塞鸿。

东枝罢春水,南翼怨秋风。(陈子升《续作锁柳销鸿之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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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锁池塘柳,钟沉榭灯。

心心红缕密,柳眼绿波澄。(陈子升《烟锁沉灯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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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锁池塘柳,灯深村寺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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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锁池塘柳,茶烹壁泉。(下联「五行」全在字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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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锁池塘柳,港城铁板烧。

旋厅添绿蚁,风物觅逍遥。(骆广彬《旋厅赏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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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锁池塘柳,汀培锦柱灯。

招邀珠海夜,觞角满高朋。(骆广彬《白天鹅酒店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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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各對中,「烟锁池塘柳,钟沉榭灯」,無論如何是對不上的,只因一個「台」字。其實只是簡體字惹的禍。如果用「 煙鎖池塘柳,鐘沉榭燈 」就有不缺「土」這一「行」了。

倒是「烟锁池塘柳,茶烹壁泉」這一對沒用簡體「」字,否則又沒有了「金」這一「行」了。

所以,莫要少看一個字,繁簡尚且出現如此大問題,何況錯別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