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禪的故事

所謂禪禪【o地】,是仿甜甜鹹鹹甚而神神的用法而來,大約的意思是「有那麼一點點」禪意是也。

《城邦暴力團》(張大春著,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年1月1版1刷)有很多小故事,真真假假,為小說平添了不少趣味。有一章寫「泥丸功」的來歷。這套功夫本不是這個名稱,只因避諱而另改的。說避諱,只是「犯」了大陸的忌,屬感敏詞,經由作者張大春自己改動。至於原名是什麼,我一時沒能在網上找到,也就先不去管它。

關於這套功夫,有一個人物一個故事。故事不複雜,關鍵在兩段對話,很有所謂「機鋒」或曰禪機的味道。如此對話,不難在一些禪學故事中找到彷彿的。

話說有孤兒呂元者,自幼跟隨前明宗室朝元和尚讀書練氣。朝元和尚課徒四人,要求極怪,讀書而不可應試、練氣而不可習武。結果幾十年下來,四個徒弟只跑剩呂元一個。一日朝元和尚將呂元喚來,劈頭就問﹕「你不求將來有什麼出息麼?」跟著的對話如下﹕

呂元道﹕「再有出息,不過是當皇帝。當了皇帝都還免不了叫人打出宮來,死也就尋常百姓一樣死了,不死的還是當了和尚。」朝元和尚聽罷哈哈大笑,又問﹕「人生在世既然無可為者,你何不即刻便死去?」呂元仍舊神色閑定地答道﹕「也沒什麼不可以,只今日後園的菜還沒澆水呢。」朝元和尚又是一笑,道﹕「世間事自有人做得,你既要死了,何必還煩惱菜園裡的活計呢?」呂元毫不遲疑地應道﹕「師父能煩惱弟子將來的出息,弟子便還是要煩惱菜園裡的活計。」這一下,朝元和尚笑不出來了——非但笑不出來,反而放聲號啕、涕泗交縱。哭罷才道﹕「你這平常心與慈悲心竟連為師的也不能及。我倆師徒一場,緣盡於此。你可以去了。」一面說著,一面揮了揮手。(頁268—9)

朝元這一揮手,自是回到武俠小說的故事中來,已運功點化了呂元,令呂元達到上乘武功的境界了。

呂元的故事沒有完;要直說到他「在九十八歲上無疾而終」。 (頁274)他之死,由張大春說來,只因徒弟李某的一句話。生活循環往復。話說呂元向李某感慨時提及當年如何受師父點撥,成就了功法。但他念茲在茲的是一個「隱」字,卻又隱不得,但覺苟全性命究竟所為何來?更自覺歲月淹逝,畢竟還是造了無數大孽。這李某聞此重話,以為師父看他不中意,寧願自斷經脈,了此殘生,決計不玷辱師父。

呂元聞言一笑,道﹕「你若如此,為師的豈不又平添一樁憾事麼?你且聽我把話說完。」

原來這呂元侃怳自剖,並沒有怨悔自己隨緣傳功、涉足江湖,乃至不能像螻蟻蜉蝣一般臻乎「身隱之極」的境界。他這第三個遺憾所言者,其實是個十分深刻的思理。作為一個不能像螻蟻蜉蝣般活命的人,即使竭盡所能地遁世遠人,似亦不免要在造化的播弄之下與人交接、遭遇。一旦交接遭遇,自然而然對人、對事、對物、對情便造成了哪怕只是纖芥之微的影響。如此一來,則又何隱之有呢?如此一來,力求隱遁又有什麼意義呢?反過來說,倘若這隱遁的妙道奧義並非離群索居、避世脫俗,則又有什麼究竟可探、可求呢?呂元說到這裡,不覺嘆了一口氣。那李某是個直腸直肚的人,睹此情狀,亦隨之慘然,咽聲道﹕「師父如此作想,那麼自凡是個人,活一日豈不就隱不成一日?」

呂元一聽這話,嗒然「噫」了一聲,道﹕「好孩子,說得對極了。既然活一日就隱不成一日,我何不便去死了?」說著,順手朝前一指,登時逆催泥丸,倒轉吐納,一笑而逝。(頁275—6)

一個直腸直肚的人,一句似是不經意的話,就適足以「點化」一個深懂「十分深刻思理」的人思考了數十年的問題?

原來轉了老大一個圈,最後還是落在一個「死」字上面。算是造化播弄嗎。相信的話,可以視為「一語點破」或「當頭棒喝」之功。或許,任誰有多聰慧,書讀得如何多,經歷如何豐富,思考能力如何高強細密,可能只是纖芥之微的道理,想不通就是想不通。不過,正如上乘武之能成就,其實也得先有紮實根基,有時只待那麼「一著」而已。一死即成隱遁,早說可以隨時一死卻不去死,直待千山暮雪之後,始能有此「一悟」,果然不是一時戲言或氣語就真該去死的。這就是境界吧。

至於呂元死前的那一指,還有故事的。只是又得回到武俠世界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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