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

《西藏生死書》(浙江大學出版社,2011年4月1版1刷)不是新書,沒看過評介,都知道談論過的人已不少;似乎都是一面倒的讚譽。我忍不住也開始看,感覺很不一樣。

原來是一本「深入討論如何認識生命的真義,如何接受死亡,以及如何幫助臨終者和亡者」(見百度百科)的書,實在好。尤其作者在〈修訂版序〉提到不少人曾因此書獲益,「可以減緩我們在現代世界的痛苦」,可能也如扉頁所願,「能成為生者、瀕臨死亡者與亡者的解脫指南」。

我只讀了三章,內容無疑是豐富引人的。開示固然有,故事也不少,是一本活(潑)而不是死(板)的書。我愛聽故事也愛說故事,故事往往給人無限的想像空間,而且可以各有詮釋。就是因為這樣,我在一些故事中讀出好些疑問來。

死,作者說,仍是個世人的忌諱課題,無他,怕死和不知如何面對死亡而已。本書先叫人明白有生必有死,死是無可避免的事,誰也得接受。其中談到「無常」,談到「放下」。這都是佛教的中心思想,我算是不陌生。但老實說,書中講述的一些情況,要我做,有時實在為難。就拿一個故事來說。

一個少婦,「她的第一個兒子在一歲左右就夭折了,她傷心欲絕,抱著小屍體在街上奔走,碰到人就問是否有藥可以讓自己的兒子復活。有些人不理會她,有些人嘲笑她,有些人認為她發瘋了。最後她碰到一位智者,智者告訴她,世上只有佛陀能夠為她施行奇跡。」她找到佛陀。佛陀耐心聽過她的講述後,就輕聲說﹕「只有一種方法可以治療你的痛苦。你到城裡去,向任何一戶沒有死過親人的人家要回一粒芥菜籽給我。」(頁34)

不用詳述過程。少婦「走遍全城去要芥菜籽,最後終於明白,佛陀的要求無法達到。」她只好把兒子安葬後回到佛陀那裡。當然,佛陀給了她開示,她也一生追隨佛陀。「據說,她在臨終前獲得證悟。」(頁34—5)

整個故事,無論過程和所「開示」的道理,換一個方式來演繹,可說跟基督教沒有多大分別。我想到的倒不是這是哪個宗教的「教訓」,而在如何硬得起心腸或說狠得下心向那正在傷心欲絕的少婦提出如此令人難堪的要求。

我當然深明人必一死只差早或遲這個事實或道理,但要我在這種情況下向人提出來,老實說,我做不到。

預先看到這些事實明白這種道理,「打個底」,事到臨頭就不會傷心忙亂了。或許是罷。我的經驗是,事前或可大言炎炎認為可以做到;事後經過「冷靜期」,也或可達成,但「針正拮到肉」之時,要覺得不痛不傷不悲而泰然處之,怎說,我都覺得難難難。

都說這本書不宜快讀,而且該一讀再讀。但凡一套方法,總須學習過程,更要有始有終,這才談得上好壞成敗。只讀了三章,即有好些疑問,但我會耐心讀下去,細思默想,希望最後會抹除那些疑慮,得到更好的啟示。

死亡,誰也要面對,果有良方對治,為己為人,知道總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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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裡說過,《1Q84》既說道理,也教生活小智慧。更有如何「處理」身後事的方式。當然,生死是天下間古今文學作品都愛寫的題材,其實也是人生要面對的最大最切身的問題。於是有了宗教;而宗教典籍往往更像文學作品。《聖經.傳道書》不是有「智慧文學」之稱嗎。

如何面對怎樣「處理」死亡和身後事,跟《紅樓夢》一樣,《1Q84》也有一些細節。畢竟小說寫的就是 Mother 與 Daughter、生與死的故事。

近年香港在生死問題上似乎漸趨百無禁忌,有的是介紹外國與本地墓園的文章,素黑就寫過;有的是本地墓園遊,跟素黑談起,她的朋友辦過,參加者似乎不缺,該算是頗受歡迎。

更有殯儀博覽會,以及帶年長者參觀殮葬設施的活動。可以說是好事。

《1Q84》Book 3(台北﹕時報文化,2010年9月初版1刷)第21章就有些如此的細節,部分可能是小說家者言,不排除有實況。就枝枝節節抄下一些,可能也有「參考價值」。忍不住要多嘴的,就寫幾句用斜體字顯示。

「死因呢?」天吾問。

「這種事不能由我來說。不過好像沒有痛苦的樣子。表情非常安詳。怎樣說呢?好像深秋時節沒有風卻有一片葉子飄落了。那種感覺。這種說法或許不恰當。」(頁323)

(很有日本俳句的味道。這位護士可能很有文學修養或潛質。)

「我以主治醫師的身分必須寫令尊的死忘診斷書。」那位醫師客氣地說。「我想死因用『長期昏睡所引起的心臟衰竭』的理由,您覺得可以嗎?」

「但實際上父親的死因並不是『長期昏睡所引起的心臟衰竭』。是這樣嗎?」天吾問。

醫師臉上表情有點為難。「心臟到最後,都沒有發現障礙。」(頁326)

(原來不是醫生可以按「情況」而自行決定寫什麼「死因」的嗎?家人竟然可以左右或「討價還價」?)

「如果不嫌棄,要不要住你父親向來住的房間?現在沒人使用,而且可能也不用住宿費。如果你不忌諱的話。」(頁328)

(住過醫院的,誰也不能保證所睡的床之前沒有病人躺著離開。要忌諱,可能生命也不保。)

「您父親生前希望,葬禮盡量不要排場,只要放進能用的簡素棺材,就那樣火葬就行了。他說祭壇、儀式、唸經、戒名、鮮花、行禮,這些東西全都要省略。也不需要墳墓。遺骨希望放進這附近適當的共同納骨堂裡。所以,如果公子沒有異議的話……」(頁330)

(簡單就是好。這個何嘗不是。「共同納骨堂」也不錯啊。反正在香港要將骨灰「撒」進海裡的「海葬」都是不打算有什麼固定地方「收留」骨灰的了,但安排似乎有點繁複,如果有這樣一個「納骨堂」,理應佔地不多,但處理起來要簡單得多。)

村上春樹在《1Q84》(施小煒譯,南海出版公司,2010年6月第1版,Book 2)中,寫青豆因為要替老夫人執行一項特別危險的殺人任務。她恐妨事敗給逼供,於是想到自備一把小巧的手槍,作自行了斷之用。

老夫人的保鑣Tamaru不但給她弄來了,還詳細教她使用的步驟。包括裝卸子彈,確認保險裝置已關上,甚至如何才是萬無一失「槍決」自己的方法。(頁46-50)這又令我想起一件舊事。

與槍有關的。很多年前,一件很傷感的事。

用彈藥的真槍。石屎槍。不是死於槍下。槍雖沒殺人,但人卻因槍而死。

石屎槍是「彈藥驅動的工具」,使用者必須受過訓練。我也學過如何使用,如何存放,甚至如何將整枝槍拆卸,逐一清潔零件,再一一回復原狀,拿過證書。拆裝過程中,多個步驟可以聽到清脆的「嚓」聲,以確保穩妥;這比使用時要有趣得多。

槍很重,有好幾公斤,我一手雖舉提得起,但非要另一隻手固定槍的前半部分,這才可以按平槍口,將子彈爆破,令石屎釘射進牆中,釘牢物件。

基本上是安全的。那位遇事的同事,一向做事穩健。只是有一次,用作爬高的鐵梯壓損了地上的電線。他的厚底鞋最初保護了他。可惜的是,他沒戴上絕緣手套。石屎槍、石屎釘,加上成為地線的牆壁,一響震耳的槍聲下,就將電源接通了他的全身。

從沒有人想過會出這樣的意外。

《1Q84》中,Tamaru跟青豆說﹕「想辦法活下去才是最聰明也最實際的。」(頁50)

有多少人不是想辦法活下去的呢。只是生活中每多身不由己。有時也只能嘆句「沒奈何」。

生死之間

都愛說「生老病死是人生必經階段」。錯。

夭折就沒有經過「老」這階段。還有「美人」和「名將」,可能不時會「眼眉跳」,因為常常有人愛說﹕「自古美人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都給詛咒得想老都不可以了。可悲。

至於病嘛,有句老話說「該死唔使病」。也不知這句是好話還是「該死」的話。

翻開《擇詞手冊》(華夏出版社,1989年1月第1版),描寫人「生老病死」的字詞,真是生亦何歡,原來只有寥寥十個可用的詞來描寫「生」。死嘛,相對來說,就精采多姿得多。

其實,描寫「老」,也有可愛的詞語,簡單如「長壽」,很多人都愛聽。 「延年益壽」是很多人想方設法要達成的,就算到了「長命百歲」,已是稀鬆平常的事。所以,老得健康,也沒有什麼可怕。

死,尤其千姿百態,「殺身成仁,捨生取義」,何等氣概。佛教和道教分別用「涅槃」「圓寂」「坐化」「羽化」等等去形容得道教徒之死,都是「美」得令人羨慕。至於平常人,能「獻身」「損軀」「犧牲」,正義不過,雖是未必想死,但死也死得光彩。

當然,一般人都希望能「壽終正寢」,老死得安然,在生的看著也可安樂一些。

只除了病,真是沒有好的說法;嚇都嚇死。說苦,病才最苦。

所以嘛,健康是福。

愛.惡.生.死.惑

有兩句聽慣聽熟即耳熟能詳的話,一直都沒想過要考究出處。一旦在《論語》中讀到時,多少有些訝異。皆因書讀得少,沒法。

「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是啊,就是這兩句。很淺白。不妨抄下網上《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的解釋﹕

喜愛一個人的時候就百般呵護希望他長壽,等到不愛他的時候就希望他死。指人陷於情緒,愛惡無定。

父母子女之間,既有天生的血緣關係,出現這種情形的可能性,不是沒有,也屬罕見;若有,不能不嘆一句「可悲」。

朋友之間若此,一定曾是生死之交了。結果一至於此,又難免令人嘆息復嘆息。

最常見的,當是情侶甚或夫妻之間的感倩變化吧。

話是出自孔子之口的。是子張問崇德辨惑時回答的話。如何提高品德那部分不說了。關於怎樣辨清迷惑,孔子這樣說﹕

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誠之以富,亦只以異。」(《論語.顏淵》12.10)

既要他活,又要他死,這就是迷惑了。真虧孔子想得到,用這個比喻來說明。這個家伙,洞悉世情若此,再調皮地拿來一用,豈有不明白之理。真有他的。

不過,最後以《詩經》兩句「誠之以富,亦只以異」作結,好像有點難明,因此有人認為是「錯簡」,也就是放錯了位置,其實是配合其他篇章的話。但是,若將這兩句釋義為「這樣做即使不是嫌貧愛富,也是喜新厭舊」,似乎又不是沒道理的。(可參考峻洲《論語說解》,齊魯書社,2009年9月第8次印刷,頁236 – 7)

再看看孔子在答子路問政時,答了「先之,勞之」後,子路想「請益」,知多一點點,孔子認為講多無謂,斷然地答﹕「無倦。」也就是「做事情,要始終如一啊」。對事如此,對人何嘗不是一樣呢。愛惡無定,喜新厭舊,自然就迷惑迷惘了。

生.死

誰想生病;可是,病要來,有時擋也擋不住,但有多少人不希望病能好過來。

誰也要死,但口說想死的人相信不少,真的會死的人大概不多。能活,多數人都想多活一天是一天。不過,很多情況下,例如老了,也即所謂壽緣已盡,多麼不想死也得要死;又例如,病了,藥石無靈,不死也不可能;至於意外,很無辜,也實在很無奈 。這些死者,誰會責怪。

好了,入正題,自行了斷生命的又如何?我不諱言有過自殺的念頭;不過,想怎樣「好死」原來比想如何活著還要難。老實說,想死,實在不是輕易的事。所以,對於自殺的人,我不會輕言責備,我不敢用「同情」這種字眼,但我願意用「諒解」的方式去看死者。我會認為死者可能病了也不知道,或是不懂不敢找醫生診治。最常「見」的抑鬱症,往往很易受忽略,但「殺傷力」很強,如果因而死去還要受責備或取笑,實在情何以堪。

當然,自殺有千般原因萬個理由,我都先以「諒解」的態度來看死者;但我得要補充,我諒解甚而同情,並不表示我贊成用這種方式了結生命。所以,請某些人先不要罵我散播歪念,似在「提倡」或「縱容」自殺行為。

我知道自己有抑鬱症的日子已不短,一直自信可以用自己的方法平衡心理或醫治,正如我有感冒一樣,總是盡量不看醫生也不吃成藥,讓自己病癒。不過,人到底是人,就算是醫生,相信也不能替自己醫治所有的病,有時也得借助「外力」。是,我本來深信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原來不可以。也不知算不算是幸運,因為我很抗拒由醫生「處理」我,但這個「機會」來到了,逃也逃不掉。

我在這裡「失蹤」的日子,是困在醫院吃藥做運動看書。現在每天都要吃鎮定劑和抗抑鬱藥,不是三天兩日的事。這條路有多長,要走多久,誰也不知道。我願意將我的經驗和感受,可以說的,都說出來。我希望不會寫得太悶甚或太嚇人;只願多些人了解這種病,就算自己沒事,也懂得盡量「諒解」他人。

誰想生病,尤其是這種不易察覺的病(其實還有其他精神病)。

相關系列﹕

(一) 意料之內.意料之外

(三) 是非.對錯

(四) 周五憂鬱

(五) 堅持

(六) 補充﹕公平與對錯

(七)十二日

(八)心理也是生理

(九)教我如何過下去

(十) 怕不怕.悶不悶

(十 一)結語﹕日子慢慢地過

帶來了.帶走了

經常聽到這樣的話﹕我們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什麼也沒有帶來;我們離開的時候,什麼也不能帶走。簡單地說,是「生不帶來,死不帶走」。

真是這樣嗎?佛教有一句很嚇人的話,就是萬般帶不走,只有業隨身。既是業隨身,也就有如基督教一樣,生來即有原罪。毫無選擇的餘地,即係無得揀啦。

好好好,不談宗教。回到生活上來。

你我來到世上,不是給世界帶來一個新生命嗎?好,不那麼「偉大」了,就只算在一個家庭上好了,不也帶來了歡樂,喔,或者煩惱嗎?這個不用多加細說了吧。

也於是,死的時候,何嘗不是一樣,令世界少了一個生命呢?這更可能為世界為某人或某些人帶走了歡樂或愁苦。生離,因為遇過聚過,也就有帶來,自然也有帶走了,雙方都起碼可以同時感受到得得失失的痛苦或歡樂;死別,不也一樣嗎?不一樣的只是,走了的人不知不覺吧了,只剩下沒走的去感去受。

不要再相信什麼「生不帶來,死不帶走」的荒謬說法了。否則,我們就不會珍惜不會思念不會傷感不會歡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