溝通

我再一次說,香港今次學運,很多形影與八九六四有相似之處。我必須強調的是,不要硬碰,不要無謂「犧牲」,有任何損傷都不值得。我十多歲已給人老人精的感覺,六四事件全程已是太瞻前顧後而顯得「老於人情世故」,現在更不可能不「老」得更怕見可以避免的損傷。

還爭論政府的強硬手段有多錯,梁振英如何「不是人」,無謂;這一仗,最傻的人都知政府錯得「街知巷聞」,更成天下「笑柄」。然後呢,不過數日之間,「忽然」受到「反佔領」者的暴力對待,於是責罵警方對施暴者「放軟手腳」,不全力「執法」;更說是縱容甚而是「收買」這些人來「搗亂」。真是昏了頭。

不要忘記,佔領行動根本就是犯法行為,就算辯稱為「公民抗命」,始終是非法的;論理,早已立於「必敗之地」。影響「民生」,短時間得到體諒容忍,不難。但到底關乎利害啊,口頭道歉當不了飯吃,針拮到肉「受害」者要顧及「眼前」本不該受損的利益,你能說是錯,不該取回嗎?

你敢說佔領金鐘佔領旺角這些地方對「民生」沒多大影響嗎?反佔領者,不說有沒有真正受害者「敢於」站出來雜在其中反對或「反抗」,單是已出現的暴力行為,擺明是犯法,你說警方沒「公正」執法,實是「大忌」。若真要嚴正執法,「和平佔領者」早該在正常的執法下被「處置」了。自己犯法要警方遠離不要管,一旦受侵害就要求警方即時出現並阻止另一批因「阻止」你繼續犯法而施暴的人,不是有點可笑嗎?這個「道理」還用多說嗎?

不要再在這些地方執拗了。現在最要緊的,是不要硬碰,避免受到任何身體上的傷害,「全身而退」,保留實力。按一般的解釋,「群龍無首」,其實不是好事。就聽「某些人」的話,先退到大致可保人身安全的地方。日子真的很長,這一仗,開始已深獲不少香港的心,更贏得「天下」的關注和讚譽,其實早已不是小勝。出現「危機」,退忍一下,不是無功而退,更非白費了力氣。

全軍退回家,再從長計議,該是不可能的事,但起碼自保之餘,也不要自行關上對話即溝通之門。「從俗」,再說「正史重演」。歷史之所以重演,一個原因是,明知有雷同的地方,總會認為時代不同,「主事者」即我不同,我更「有腦」,不會再犯那些錯,自可另創一番新天地。我不時強調,歷史不會重演,就是總有人認為時代不同人也不同,有了歷史教訓,定可避免重蹈覆轍。其實,不犯相同的錯,卻往往會不自覺地掉進另一個不該犯掉的深淵中,可能同樣萬劫不復。不會歷史重演,但形影相似啊。

現在,該稍停下來,不要拘泥於那些「傳聞」,大罵特罵,想想再對話的效果。

溝通,過程可能漫長,更可能最終毫無成果,給人枉費時間的感覺。但一次又一次的對話,禾必沒有轉彎餘地,無疑可有更多思考的時間。「都三十年了」,「忍夠了」。想想,這段期間,真是毫無改進嗎?

若連一直努力過的人都輕視,可有反思,自己為何不可一戰而令香港「變天」呢。都親身經歷過了,不是你說要什麼就可以成就什麼的。這次「運動」,誰敢說之前已料到有這個「舉世讚譽」的成果呢。

以下試將一些可能影響溝通效能的因素列下。多年前在商業溝通課程中讀到這些因素時,覺得西方學者真會「做」學問,有點輕視。近日在心理學書重溫,不能不歎服這些看似顯淺的學問果然有理。此時此刻的香港,「有幸」要面對「溝通」問題,可以細味一下。(《心理學十五講》(黃希庭、鄭涌著,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頁251。)

(1) 信息的真實性和個人動機是影響溝通效果的決定性因素。缺乏實事求是的態度會造成意見溝通的障礙。對個人利害相關的事比無關痛癢的事要容易溝通。

(2) 傳遞的信息和個人隸屬團體和參照團體的價值觀相一致,溝通效果高,相反,會造成竟見溝通中的障礙。

(3) 意見的內容影響溝通效果。有前因後果的比孤立事件要容易溝通。一般人的特點是對人的問題有興趣,其次是事,再其次是理論,因而也影響溝通的效果。

(4) 意見溝通往往欲速則不達,重複有助於溝通效果。

(5) 詞簡言賅,生動誠懇的語態有助於增強溝通的生動性和說服力。

(6) 希望改變他人的態度時,口頭言語溝通比書面言語溝通更為有效。

(7) 溝通很難在短時間內改變一個人內心根深蒂固的態度和信念,長期溝通可能有效。

真理.無私.無懼.筆在手

真理在這裡貼過 “ I know you believe you understand what you think I said, but I am not sure you realize that what you heard is not what I meant.” 這句話,說曾有高人藉此考核我的中英語文程度。初看,會笑,認為沒有什麼;重讀,即生狐疑;再三細味,差點失笑,只因尷尬。這樣一句話,如何迻譯成「得體」的中文,細思之下,但覺臉紅。

今時今日谷歌一下,這句話,引用過的「名」人也真不少。有興趣,試一下,即知我所言非虛。事隔多年,固然知道這句話很有玩弄即玩成份,但個中確有真理,完全點中了「溝通」communication 的「要害」。不說聽,就是白紙黑字紅字藍字寫下來,給你時間細思慢想,仍難免會不知如何用自己的話「重述」所云。試先以兩句近日熱傳的話做例﹕「真理在胸筆在手,無私無懼即自由。」出自剛從死門關外路過的劉進圖之口,可謂別饒意義。谷歌也好,百度一下也無妨,各說各話各有不同「出處」演繹,結論縱成疑,但可以肯定的,這是四句詩中的兩句。一時間,你說我和,似乎引用的人都覺動聽動容,只因有道理。我也深覺如是。

不過,讀了這篇〈幾分真理?幾分自由?〉網文,我不期然想起文首那句「名言」。區聞海雖是留學外國的西醫,但中文可說不差。寫了多年中文專欄,中文有多少斤兩,我知。也就是這個原因,覺得他行文似乎有點誤解了「無私無懼即自由」之意,也令我懷疑時下究竟有多少人明白那兩句詩的原意,以及劉進圖借用的「深意」 。區聞海令我狐的是這段話﹕

「無私無畏即自由」很有深意,相信對於曼德拉、昂山素姬或者近日判刑的許志永,是真實的信念,但在平常人和現實社會,無私無畏最多也只能令你相對地自由。劉霞在最初時,也是無私無畏,到如今是否自由?無論是我看她或者她看如今的自己,答案恐怕是否定的。

用劉霞做例子,真是最好不過。為方便解說,不如先說我對這兩句詩或句的理解。原詩四句﹕「真理在胸筆在手,無私無畏即自由。時光如濤蕩泥土,砥柱觸天立中流。」暫不理會後兩句也無不可。

單說前兩句,其實是一句話,不是不可分,但分開解說,就不完整,可說失去大部分意義。「真理」擺在最前,無疑是重點。「無私」也相關。用熱話說,把握「真理」就是站在「道德高地」。然而,有多少人恃「真理」營私,所謂「真理」,往往是幌子。不過,能無私為公,「真理」通行起來就「有理」得多,大可無阻無礙。

有理無私,所謂「理直氣壯」,若受威脅,雖有筆在手,可能會退縮,懼而畏,自由喪失,就不會用手上的筆廣告天下而令蒼生受惠。

「劉霞在最初時,也是無私無畏,到如今是否自由?」按此文意,劉霞雖無私無畏,始終不得自由。劉霞肉身仍受軟禁,固然是「客觀」事實。至於劉霞是否得到或達到一如那兩句詩所說的「自由」,難說。但「我認為」區聞海明顯是「曲解」了詩中「即自由」之意。

「即自由」的「即」,固然有「就是」「就可」之意。可是,若說「即自由」就是「如走出監牢那樣不再受監禁」,就「解說」得太死了。

析論天下大事,先不論「真理」有多真,就當果然是「公認」的真理,若有「私心」,欲藉此得權圖利,稍有點「良知」,筆在手,寫來也可能不「自由」。把握真理,又自問無私,卻有利刀在胸前頭上揮動,眼前還有斑斑血痕,怕怕怕,算有造福萬民的「真相」也不敢直書披露,就是失去自由即沒能「即自由」了。

原詩的意思是這樣嗎。劉進圖引用的意思是這樣嗎。

區聞圖真正明白原詩的意思嗎。區聞海真正明白劉進圖引用這兩話的意思嗎?

我曲解了原詩和以上各人的原意嗎?

你呢?

安詳地去世

《西藏生死書》(索甲仁波切著,浙江大學出版社,2011年4月1版1刷)第十一章〈對臨終關懷者的叮嚀〉寫得實在感人。莫說佛教,就是其他宗教,也極少在文中提及,有任何宗教信仰的人,可以單看這一章,「學習」如何看待和面對臨終者。網上有全書內容

我不厭其煩地再說一次,雖然有些建議我自問仍未能做到,但細看即明白那並非空談理論的不切實際之言。例如作者緊持要告知臨終者正在接近死亡,否則臨終者未能安排處理未完成的事,就難以好好地結束生命。「告知時要盡可能安靜、仁慈、敏感和善巧。」(頁207)該做卻也是我認為難為和為難之處。

作者還提到,照顧臨終者,是加速自己成長的方法。這個是固然的了,可不知這算是痛苦還是苦澀的事。「 照顧臨終者時,你會深刻地了解到,什麼是人生最重要的問題。學習幫助臨終者,就是開始對對自己的臨終不畏懼、負責任,並在自己身上找到不曾覺察的無量悲心。」(頁209)這個也不用多說了。

另外,最令我感到意外的,竟然是要絕對避免向臨終者傳教,或把你自己的修行方式告訴臨終者。「沒有人希望被他人的信仰『拯救』。記住,你的工作不是要任何人改變信仰,而是要幫助眼前的人接觸他自己的力量、信心、信仰和精神。」(當然,對方願意接受則例外)還有,更「不要對自己期望太大,也不要期望你的幫助會在臨終者身上產生神奇的效果或『拯救』他,否則你必然會失望。人們是以自己的方式過活,怎麼活就怎麼死。」以下的話可能是更好的提醒﹕

為了建立真正的溝通,你必須努力以他自己的生活、性格、背景和歷史看待那個人,並毫無保留地接受他。如果你的幫助似乎沒有什麼效果,臨終者也沒有反應,不要泄氣,我們不知道我們的關懷會產生什麼影響。(頁203—4)

其實,最重要的還是表達無條件的愛和關懷。「要對臨終者表示明確、積極、溫馨的關懷,持續到他生命的最後時刻,甚至死後。」(頁215)作者甚而認為安詳地去世,「確實是一項重要的人權,可能比選舉權或公平還來得重要。」因此他「呼籲醫學界人士以他們的善意,設法讓異常艱苦的死亡過程盡可能變得放鬆、無痛、安詳。」(同上)這個,其實也是人人值得深思的課題。試以這章最後一句作結﹕

沒有哪一種布施意義大過幫助一個人好好地死。

學習傾聽

《西藏生死書》(索甲仁波切著,浙江大學出版社,2011年4月1版1刷)寫如何關懷臨終者時,最先提到溝通。

生命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與他人建立無所顧忌而貼心的溝通,其中又以與臨終者的溝通最為重要。(頁202)

毫無異議。不過,談何容易。可以聽聽索甲仁波切怎樣說﹕

臨終者常常會感到拘謹和不安,當你第一次探視他時,他不知道你的用意何在。因此,探視臨終者請盡量保時自然輕鬆、泰然自若。臨終者常常不說出他們心裡真正的想法,親近他們的人也常常不知道該說或做些什麼,也很難發現他們想說什麼,或甚至隱藏了些什麼。有時候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因此,要緊的是,用最簡單而自然的方式,緩和任何緊張氣氛。(同上)

「臨終者常常不說出他們心裡真正的想法,親近他們的人也常常不知道該說或做些什麼,也很難發現他們想說什麼,或甚至隱藏了些什麼。有時候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我有過不止一次這樣的經歷。我沒探望過本來不認識甚至不太熟悉的臨終者,所以沒經歷過建立信賴和信心的階段。不過,以下的情況,我只看過別人做過,自己卻怎也做不到﹕

溫暖地鼓勵他盡可能自由地表達對臨終和死亡的想法、恐懼和情緒。坦誠、不退縮地披露情緒是非常重要的,可以讓臨終者順利轉化心境,接受生命或好好地面對死亡。因此你必須給他完全的自由,讓他充分說出他想說的。(同上)

索甲仁波切在這章開頭提到一對母女,母親是已經到了生命終點的乳癌患者。兩人關係似乎很好,但女兒離開後,母親總一個人孤零零地坐著哭。原來她女兒完全不肯接受她的死是不可避免的,總是鼓勵她「往積極的方面想」,希望能借此治好癌症。這種情況,我也經歷過,自然看過聽過的更多。她「必須把她的想法、深度恐懼、痛苦和憂傷悶在心裡,沒有人可以分擔,沒有人和她探討這些問題,更沒有人幫助她了解生命,發現死亡的治療意義」(頁202)。這個,老實說,我真的從沒想到過。

我的想法,也可能是不少人的想法反而是,能不讓病人不知道就盡可能不讓他知道,就算知道了,也不會在那種時刻鼓勵他探討什麼生命甚或死亡的治療意義。下面不如讓作者的話完整地表達出來﹕

當臨終者好不容易開始述說他最私密的感受時,不要打斷、否認或縮短他正在說的話。晚期病人或臨終者正處於生命中最脆弱的階段,你需要發揮你的技巧、敏感、溫暖和慈悲,讓他把心思完全透露出來。學習傾聽,學習靜靜地接受﹕一種開放、安詳的寧靜,讓他感到已經被接受。盡量保持輕鬆自在,陪著你臨終的朋友或親戚坐下來,把這件事當做最重要或有樂趣的事情。

我發現在生命的所有嚴重情況裡,有兩樣東西最有用﹕利用常識和幽默感。幽默有驚人的力量,可以緩和氣氛,幫助大家了解死亡的過程是自然而共通的事實,打破過分嚴肅和緊張的氣氛。因此,盡可能熟練和溫柔地運用幽默。

我也從個人經驗中發現,不要用太個人化的對點來看待事情。你最料想不到的是,臨終者會把你當做責備和發泄憤怒的對象。誠如精神科醫師庫伯勒.羅斯所說﹕「憤怒和責備可以來自四面八方,並隨時隨意投射到環境中。」不要認為這些憤怒真的針對你,只要想想這些都是由於臨終者的恐懼和悲傷,你就不會做出可能傷害你們關係的舉動。(頁202—3)

我自問是個不錯的聆聽者,也修過如何溝通的商科課程,但面對上述的情況,我肯定自己不太可能達標。耐心聆聽,不打斷對方的話,可以;運用常識,不難;也不是沒試過成為臨終者的憤怒發泄對象,安然接受下來也不難;至於如何運用幽默的方式閒談,倒還可以,不過要自若地跟臨終者談論生命如何終結,實在難難難。要好好學習。

能不能學好這一課,我沒把握。

如何讀

2011年5月6日《明報》D8版

《明報》有一個由中華能源基金委員會策劃的周刊,2011年5月6日的一篇文章談〈如何讀《易經》〉,作者是香港大學中文系名譽副教授。

文章的重點在解釋卦爻辭如何斷句和解讀的問題。這是讀中國古文必然遇上的難題。《易經》用詞既精且簡,且涉及占卜,真要問前程、斷生死,更茲事體大了。作者舉了幾個例子說明。

我試著找出幾個註釋本來參讀,沒有多用心就放棄了。我當然知道各有說法,終覺太繁複瑣碎,實在沒必要再花這個時間和心思去逐一核對了。也只能說,誰真有資格真能一錘定音,令人人都信服。

也所以,愛引經據典以「古人古文說」來支持自己論點者,有時可能跌進深淵而不自知。

「如何讀」,莫說古文如此,就是今人所寫的,文字算是「淺易」得多了,斷句更已由作者自行「了斷」,依然不時有誤解誤讀的情況,何況更古更難有固定解釋的古文呢。

這也可以歸入「溝通」或「傳意」的一種模式吧。溝通(communication),從來就是困難的事;不然也不會成為專門學科了。沒法,也只能以多「讀」多理解來面對這個「難題」了。

丟淡

不是什麼事丟開了都可變淡的,尤其恨事憾事。

或許同一件或同一類事,有人可以丟開一下,很快就沒事人一樣,自然覺得有「丟淡」這回事,而且認為這樣更好。

先講一件剛發生的事。我可自是局外人,也可以說有點關連,所以才會問我意見。

事涉私事也及公事。落得不好收場的可能是私人感事的瓜葛。問我意見的人覺得有點無辜,因為朋友在電郵中表示受到傷害,很憤怒;因為一件事前毫不知情的事,好像成了一個沒有誠信的人。

不是沒有用電郵解釋前因後果。但另有一人卻認這樣不足夠,最好道歉。問我的問題是,還需要道歉嗎。

整個過程,要我逐一查問才變得清晰。是,我不能在對方以為我完全明白整件事之前,就輕易給出答案。對話過程中,我感受到對方以為只要簡單交代「過節」,我即可全盤了解。別人或許可以,但我不行。我清楚表明,也說不一定可以有好的答案提供。人事關係,我很怕處理;但殺到埋身,非理不可,我不會躲開。

向我徵詢意見的人當然無辜,因為是「中間人」;但向她抗議的人更無辜,因為事前毫不知情,只是偶然跟別人聊天時才知道,表示憤怒是很合理的。這個,我不能不強調。

解釋是解釋了。覺得受傷害的人沒有進一步回覆,也即沒表態,究竟接受不接受解釋呢。所以有人提議最好再道歉。其實,製造「傷害事件」的關鍵人物已承諾正式向「受害人」道歉,問我意見時,似乎仍未知如事態發展如何。

我提議最好先打一通電話,問「受害人」的補救意願,能做到就做;但要覺得沒有受對方「要脅」,這個變成談判條件。也即,彼此樂意收科才好。

過了幾個小時後,事態已有進展。原來公事上的正式道歉已做了,「受害人」也回覆了。問我意見的人說,她收的電郵是cc即副本,也即始終沒有直接跟她表示不追究。於是,再有一問,對方算是不再責怪她嗎?

我只能說,公事上已有人承擔了責任,應可告一段落。問題是,私人感情上,要再搞清楚彼此的關係,最好還是用電話探聽口風甚而直接問個明白。

還有需要嗎?我說,其實很多人際關係,以為丟開一下,就會淡下來,日久就大事變小小事化無。其實未必如此,有時好事還沒什麼,恨事往往會發酵,不知哪一天,再揭出來,更一發不可收拾。

沉默,不一定是金。

很快,對方就說,原來她跟「受害人」之前有過一次過節,她受的「傷害」更大,對方也沒向她道過歉。她忽然又想起來了。我聽得出,她的恨意根本未完全消除。

很快收線。她忽然有「叮」一聲的感覺,收線前柔聲跟我說,幸好找我問意見。

其實,我並沒有提供什麼好意見。中間可能還衝撞了她。心照就是了。

文字與溝通

溝通從來不是容易的事,否則也不會有專書和專門課程來探討這門學問。

要達到溝通的目的,能用盡方法,也即施盡渾身解數,務求彼此明白,當然最理想不過。可惜的是,不是任何情況下都能有此理想的環境,適合的機會。於是,每多的是誤會,有時更誤會重重。

都說文字不是很好的溝通或傳意的工具。最易找到證明,就是翻開字典詞書,即知道同一字同一詞,往往有不止一個意思。我用的是這個意思,你想的卻是另一個,雖未致雞同鴨講,有時也會九唔搭八。這是How to Read a Book 一再強調的。可以補救也即補鑊還好,否則唔寫好過寫,愈少用文字表達愈好。

可能是這個原因,所以中國禪宗就有「不立文字」的做法,認為禪法不是經由語言概念來傳授的,不以著述立說為事。有人將這種特質簡單說成是「以心傳心」。如果不嫌我開玩笑,真要有如情人愛侶般有「心心相印」的靈犀能耐才可。

不說不說還須說,不立不立還須立,於是也有認為不當的(見以上百度百科連結)﹕

如《祖庭事苑》卷五〈單傳〉之條云(卍續113·132上)︰「然不立文字,失意者多,往往謂摒去文字,以默坐為禪,斯實吾門之啞羊。爾且萬法紛然,何止文字不立者哉?(中略)豈拘執於一隅。故即文字而文字不可得。文字既爾,餘法亦然。」

所以,也只能「讓文字說話」。我們所知有限,可能只知一字一詞某一二層意思,那就要好好多學多知多接受,不要浪費自己不知的。

有時,甚至有點無可奈何的,也得接受。最明顯的例子,就是「品位」一詞,本來不是新詞,卻「忽然」多了一個意思,等同「品味」。我雖然不喜歡這個詞的新意思,講「品味」就不會用「品位」。不過,別人要用,也不會執意只有「官階地位」和「品格及社會地位」之意。

(前文﹕〈 撇.閃〉

溝通

上一篇本來想講「溝通」,豈料太長氣,閒話表過,文已是太長,只好留待這篇再續未了話。

How to Read a Book 第8 章是Coming to Terms with an Author,我在網上找到中譯文本,書名是《如何閱讀一本書》,這一章譯作「與作者找到共通的詞義」。

什麼是Coming to Terms 呢,中譯文本先譯成「共通的詞義」。但內文也有譯成「達成共識」的。

不妨先說一下terms這個字。譯為「詞義」,似乎太「普通」了,沒有突出作者用 Words vs.  Terms(英文本p.  96)作小題的強烈對比。我覺得譯作「術語」較能與原文的意思相約;事實上,內文也有這樣翻譯的。

誠如作者在書中說,一般而言,每個字在詞典中都有不止一個解釋,也即常常是一字多義,自然會出現歧義。於是,身為讀者,有必要「與作者找到共通的詞義」,否則某個字的釋義不同,這個字就在作者與讀者之間「擦身而過」,無法「溝通」了。

作者說,溝通是「分享」(share)知識、判斷和情緒的過程,只有彼此達成共識,溝通才算成功。

如上所說,單字或詞(英文的單字,譯成中文有時變成了詞)往往有多個意義,溝通時難免出現模糊地帶。這裡,不如先舉一個中文的例子,說「窩心」吧,意義最少有兩個,而且是完全相反的。如果不先「達成共識」,可能溝通不成,更誤會重重,那就茲事體大了。

不說不知,原來曾有哲學家和他的學生做過「一統」的嘗試。什麼「一統」呢,就是為免有歧義,出現模糊地帶,每個單字只可有一個意義。這個哲學家是萊布尼茲(Leibniz)。本書作者對這個做法有評價嗎?有。

Indeed, if they succeeded, there would be no more poetry. (事實上,如果他們成功了,這世上就不再有詩了。)

這樣說,算是幽默,還是決絕呢。你看來是否含糊呢。(或許有人會認為,沒詩就沒詩吧!)

既然一字多義,會產生歧義,出現模糊地帶,可以如何解決呢?不是沒有辦法的。就是「盡可能巧妙地運用語言的技巧」。

不過,語言又不是完美的傳遞知識的媒介,在溝通時也會形成障礙。如何是好。

只能雙方「合作」了。也就是說,作者固然要寫得好寫得清晰明白,但寫得多好多清晰,讀者無心,沒有呼應的技巧,也是枉然。所謂,郎有心,妾無意,寫得幾好都冇用,都是枉然。(原書頁99這樣說﹕We can expect a good writer to do his best to reach us through the barrier language inevitably sets up, but we cannot expect him to do the job all by himself.   The likelihood of a meeting of minds through language depends the willingness of both reader and writer to work together.  )

到此,也不用再多說了。是嗎?

歧義

愈讀,愈覺得How to Read a Book 真是好書。我曾說過,要不是英文書,我不會看。我是有點自負的。

我自負,因為我自以為書中所講的,我大致都知道了,都體會過了,都明白了,都應用過了。也就是說,不看,也沒有損失。我看,只因為是英文書,更重要的是英文淺白易明,有助於我學習英文。

這個想法,我仍認為是對的。

但也要再次強調,這本書的好處,由它歷久仍成為受注視的書可以想像。要是覺得難以想像,想知道原因何在,最好讀一下。我想知,看得入神;未看完,已經知道了,更想看下去。

是,這真是一本很「普通」的書。說「普通」,是它沒有高深的理論要說,有的,大都是老生常談。雖是常談,卻沒有輕輕放過,也不煞有介事。

每一項,都當那麼一回事,毫不放過,反覆講述。目的只有一個,說得清楚明白,不賣弄,不含糊,盡量沒有歧義。說的清楚明白,希望讀者清楚明白的,就是不會誤會,達到「溝通」最基本也是非常重要的任務。

我說了些什麼,你真的知道嗎?我說「放棄美麗的女人讓人心碎」,你會認為我因為放棄了美麗的女人而心碎,還是說,女人放了追求美麗的權利或欲求,是令人心碎的事。

邏輯,很講求語意清晰,為免誤會,討論時務求對一些字詞有共識,盡量避免「歧義」這回事。否則,往往造成「萬事皆空」。「萬事皆空」是什麼意思呢,其實是含糊的,不搞清,難免會引起很多不必要的爭論。

How to Read a Book中,就有一章專門講述「如何與作者找出共同的詞義」。單是講word 和 term,就很有意思。下篇再談。

不可說,還是要說

以前修過一個佛學基礎課程。講師是位研究佛學的居士,授課輕鬆活潑,可以照顧到少老中青各年齡人士。我是怕早起的人,連假期也捨不得多缺課,每課都黑壓壓的坐滿了一個可容千人的大堂,可見其吸引力有多大。

可惜的是,聽的時候很「陶醉」,覺得又多認識了一點佛教知識了,但過後卻如水過鴨背,沒走多少路,就連水跡都沒有了。雖如此,倒深深記住了幾句話。

那一課講「涅槃」。講師說,每說到「涅槃」,總有困難,因為這基本上是「不可說」的,但這個「東西」是修佛的最後境界,不可說,還得要說。於是,就說了。說了什麼?也大都忘了。有興趣的,大可看看維基,或百度,甚或這位法師的說法。

其實想說的是,「不可說」的東西,世間所在多有。如果佛祖出家修道的傳說可信的話,他修成正果,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追尋的名師、學問、時間之多之長之繁複,不用多說了,加上那種死去活來的過程,真非「凡人」所能做到,不能不說一句﹕抵佢得道的。

好了,他花了那麼長的時間和心血得到的「道」,如何向人說呢;同文同種,也是你知我唔知,你明我唔明。你說,涅槃確是死了,又不不單是死,其實是不生不滅。字字句句都明白,但你究竟想了些,你想說的是呢,卻始終蒙查查,一頭霧水。

換了一種語言,又如何?原來到了中國,根本就沒有什麼Nibbāna、Nirvāṇa、निर्वाण,就叫「涅槃」吧。但單看「涅槃」,涅,知道是什麼,槃,也知,但合起來,完全不是地道中文,望文難以生義。怎麼說好呢?

反過來,我們中國人,每說「談情說愛」,似乎都知道都或感受到是什麼。但轉換成,例如英文,情一般會說 feeling、affection、sentiment、love,甚而是a favor、a situation(可參考Yahoo!字典「情」字解釋),至於「談情說愛」,更有乾脆譯作 talk  love 的。大概我們聽到,總覺缺少了些東西。缺了什麼,又是「不可說」。

傳話,很難;翻譯,更難。人類難道注定是難以甚或無法好好溝通的嗎?想到《聖經》「巴別塔」的故事,實覺唏噓。想起有過的一段日子,也不知如何過的。現在回首,真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