溝通

上一篇本來想講「溝通」,豈料太長氣,閒話表過,文已是太長,只好留待這篇再續未了話。

How to Read a Book 第8 章是Coming to Terms with an Author,我在網上找到中譯文本,書名是《如何閱讀一本書》,這一章譯作「與作者找到共通的詞義」。

什麼是Coming to Terms 呢,中譯文本先譯成「共通的詞義」。但內文也有譯成「達成共識」的。

不妨先說一下terms這個字。譯為「詞義」,似乎太「普通」了,沒有突出作者用 Words vs.  Terms(英文本p.  96)作小題的強烈對比。我覺得譯作「術語」較能與原文的意思相約;事實上,內文也有這樣翻譯的。

誠如作者在書中說,一般而言,每個字在詞典中都有不止一個解釋,也即常常是一字多義,自然會出現歧義。於是,身為讀者,有必要「與作者找到共通的詞義」,否則某個字的釋義不同,這個字就在作者與讀者之間「擦身而過」,無法「溝通」了。

作者說,溝通是「分享」(share)知識、判斷和情緒的過程,只有彼此達成共識,溝通才算成功。

如上所說,單字或詞(英文的單字,譯成中文有時變成了詞)往往有多個意義,溝通時難免出現模糊地帶。這裡,不如先舉一個中文的例子,說「窩心」吧,意義最少有兩個,而且是完全相反的。如果不先「達成共識」,可能溝通不成,更誤會重重,那就茲事體大了。

不說不知,原來曾有哲學家和他的學生做過「一統」的嘗試。什麼「一統」呢,就是為免有歧義,出現模糊地帶,每個單字只可有一個意義。這個哲學家是萊布尼茲(Leibniz)。本書作者對這個做法有評價嗎?有。

Indeed, if they succeeded, there would be no more poetry. (事實上,如果他們成功了,這世上就不再有詩了。)

這樣說,算是幽默,還是決絕呢。你看來是否含糊呢。(或許有人會認為,沒詩就沒詩吧!)

既然一字多義,會產生歧義,出現模糊地帶,可以如何解決呢?不是沒有辦法的。就是「盡可能巧妙地運用語言的技巧」。

不過,語言又不是完美的傳遞知識的媒介,在溝通時也會形成障礙。如何是好。

只能雙方「合作」了。也就是說,作者固然要寫得好寫得清晰明白,但寫得多好多清晰,讀者無心,沒有呼應的技巧,也是枉然。所謂,郎有心,妾無意,寫得幾好都冇用,都是枉然。(原書頁99這樣說﹕We can expect a good writer to do his best to reach us through the barrier language inevitably sets up, but we cannot expect him to do the job all by himself.   The likelihood of a meeting of minds through language depends the willingness of both reader and writer to work together.  )

到此,也不用再多說了。是嗎?

廣告

歧義

愈讀,愈覺得How to Read a Book 真是好書。我曾說過,要不是英文書,我不會看。我是有點自負的。

我自負,因為我自以為書中所講的,我大致都知道了,都體會過了,都明白了,都應用過了。也就是說,不看,也沒有損失。我看,只因為是英文書,更重要的是英文淺白易明,有助於我學習英文。

這個想法,我仍認為是對的。

但也要再次強調,這本書的好處,由它歷久仍成為受注視的書可以想像。要是覺得難以想像,想知道原因何在,最好讀一下。我想知,看得入神;未看完,已經知道了,更想看下去。

是,這真是一本很「普通」的書。說「普通」,是它沒有高深的理論要說,有的,大都是老生常談。雖是常談,卻沒有輕輕放過,也不煞有介事。

每一項,都當那麼一回事,毫不放過,反覆講述。目的只有一個,說得清楚明白,不賣弄,不含糊,盡量沒有歧義。說的清楚明白,希望讀者清楚明白的,就是不會誤會,達到「溝通」最基本也是非常重要的任務。

我說了些什麼,你真的知道嗎?我說「放棄美麗的女人讓人心碎」,你會認為我因為放棄了美麗的女人而心碎,還是說,女人放了追求美麗的權利或欲求,是令人心碎的事。

邏輯,很講求語意清晰,為免誤會,討論時務求對一些字詞有共識,盡量避免「歧義」這回事。否則,往往造成「萬事皆空」。「萬事皆空」是什麼意思呢,其實是含糊的,不搞清,難免會引起很多不必要的爭論。

How to Read a Book中,就有一章專門講述「如何與作者找出共同的詞義」。單是講word 和 term,就很有意思。下篇再談。

不可說,還是要說

以前修過一個佛學基礎課程。講師是位研究佛學的居士,授課輕鬆活潑,可以照顧到少老中青各年齡人士。我是怕早起的人,連假期也捨不得多缺課,每課都黑壓壓的坐滿了一個可容千人的大堂,可見其吸引力有多大。

可惜的是,聽的時候很「陶醉」,覺得又多認識了一點佛教知識了,但過後卻如水過鴨背,沒走多少路,就連水跡都沒有了。雖如此,倒深深記住了幾句話。

那一課講「涅槃」。講師說,每說到「涅槃」,總有困難,因為這基本上是「不可說」的,但這個「東西」是修佛的最後境界,不可說,還得要說。於是,就說了。說了什麼?也大都忘了。有興趣的,大可看看維基,或百度,甚或這位法師的說法。

其實想說的是,「不可說」的東西,世間所在多有。如果佛祖出家修道的傳說可信的話,他修成正果,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追尋的名師、學問、時間之多之長之繁複,不用多說了,加上那種死去活來的過程,真非「凡人」所能做到,不能不說一句﹕抵佢得道的。

好了,他花了那麼長的時間和心血得到的「道」,如何向人說呢;同文同種,也是你知我唔知,你明我唔明。你說,涅槃確是死了,又不不單是死,其實是不生不滅。字字句句都明白,但你究竟想了些,你想說的是呢,卻始終蒙查查,一頭霧水。

換了一種語言,又如何?原來到了中國,根本就沒有什麼Nibbāna、Nirvāṇa、निर्वाण,就叫「涅槃」吧。但單看「涅槃」,涅,知道是什麼,槃,也知,但合起來,完全不是地道中文,望文難以生義。怎麼說好呢?

反過來,我們中國人,每說「談情說愛」,似乎都知道都或感受到是什麼。但轉換成,例如英文,情一般會說 feeling、affection、sentiment、love,甚而是a favor、a situation(可參考Yahoo!字典「情」字解釋),至於「談情說愛」,更有乾脆譯作 talk  love 的。大概我們聽到,總覺缺少了些東西。缺了什麼,又是「不可說」。

傳話,很難;翻譯,更難。人類難道注定是難以甚或無法好好溝通的嗎?想到《聖經》「巴別塔」的故事,實覺唏噓。想起有過的一段日子,也不知如何過的。現在回首,真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