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間已覺很不妥,挨延著到深夜,到底要靠救護人員幫忙才到得了急症室。

先前真以為有如舊小說所寫,到地府走了一轉;大概要活不成了。

在急症室,很快被分流。大概要等至天亮也不可能見到醫生。又冷又痛,只好決定回家。

只能吃止痛藥。也不知有效無效,直至天明,好像入睡過。

看來還是要再休息一下。謝謝留言的人,暫時不能覆。不好意思。

天要亮未亮。醒來。

手指在痛。那根手指。是那根手指。指尖。

痛醒過來,還是醒來才覺赤痛。迷糊。痛就是了。

有過傷口的,大概都有這種經歷。所以,手術後,不再打止痛針吃止痛藥,每每在這個時候,覺痛。感受最痛,最孤寂的痛。誰都在酣睡,只獨自個醒來,感覺痛,忍受痛。一身攬無盡痛。

那種痛,很清晰,很澄明;只有自己知道。獨享,難以眾樂樂。

就只那麼一丁點的傷口。只那麼一丁點的痛。而已。忍不住扯掉那片包著的藥水膠布。當然看不到傷口。輕觸一下,指尖,有點縐,有如長時間給水浸過一樣。

天依然未亮,痛,很快就消失了。

算什麼,只因傷在指尖上。十指痛歸心,果然是真的。

留待如此孤寂的時刻,痛上一陣,算是警告我,既已受了傷,還不忘打字,勞役到底,遂用痛痛痛赤赤痛來提示來警告我嗎。

痛過就好。知道痛就好。以後就小心點。

記住了。

少了一根手指

將粗粗的菜莖逐一開邊時,想著這次要切到手指了。果然得嘗所願,刀尖一下子就切到左手無名指尖去。

精神有點散渙。該是主因。一刀切,很快,來不及反應。沒有將一截手指切下來,算是有點「失望」。血,還是流出來。才剛斫完肉餅,不能懶,就著用水喉水沖洗了一下,用紙巾抹乾水,讓血再流一下,也算是清洗傷口。然後包上藥水膠布。

兩手都要戴上薄手套了。變得更不方便。想著,一不離二。手指有時隱隱作痛,小痛而已。果然又在左手食指上切了一下。可惜沒神沒氣沒力的,入不了肉。

切好了菜。仍是戴薄手套洗澡,方便點。然後脫掉手套,就沒事人一樣了。

也不是沒事人般。打字的時候,每當用上那根手指時,即會觸及傷口,就住就住,力度不足,有時就少按了一個碼,要重新再來。愈怕愈要多觸動傷口,不如「忍痛」盡量用力點「打」下去。

早已不習慣「二指神功」,單起一隻手,腦好像失控,往往打不出字來。少了一根手指,原來情況也相彷彿。有時真不可少覷一根手指的作用。

最多也只是一兩天的事,小小的傷口就算不完全癒合,相信大致也可運作如常,現在就犯不著去調適少一根手指的打字方式。反正也會偶然隱隱疼痛一下,既然忍不住心癮手癢,就乾脆不規則地痛一下,提醒自己,手指還有感覺,依然活著。

(打這篇也不算太礙事,卻明顯有影響;快要完成時,打算按Save Draft,竟按了Move to Trash也不知。幸好刪文也要先過一關,結果可以救回。多餘附記,誌事而已。)

痛.苦

2010年4月8日《明報》副刊有一篇題為〈痛而不苦〉的文章,作者以自己受傷的經歷來解說「痛」與「苦」。他認為﹕

老病死是人生三位老友,誰也躲不掉,「痛」更是生命中必定要受的過程,但「苦」與否,我有權選擇。

真是這樣嗎?作者當然有「解釋」﹕

「痛」是身體感覺,只要生之為人就逃不了,生病受傷,自會產生「痛楚」;至於「苦」,那是一種感受,只要你從精神上產生自憐、不忿、恐懼等諸般負面情緒,「苦受」便會升級,繼而墮入比身體痛楚更加難過的「苦受」。

於是,要「痛而不苦」,「便要清楚明白,痛與苦的分別,痛是沒有選擇的,苦卻可以調節。」

其實所謂「痛苦」,既可以是肉體上,也可以是精神上的「苦楚」。這且不去爭拗詞語的釋義問題。單說「痛」,肉體上也不一定非痛不可,某程度上有止痛防痛的藥物或方法;至於精神上的「痛」,似乎感受不到,卻是「確實存在」的,例如作者提到因失戀而感到的心痛就是。這種痛,我倒覺得沒有真正的藥可抑可止。

如何止苦呢?玄之又玄有時確又收效的方法是用「心藥」。沒有「心藥」,有人認為只好靠「時間」,用時間來沖淡箇中的「痛」帶來的「苦」。

作者提到那個不斷嚷著家人來探她的婆婆,不就是在設法去找讓她不「苦」的心藥嗎;而作者也清楚地告訴了我們,他早已有了。他不是連令他不覺「苦」的「良藥」要吐出「慘」字都不容許嗎?假如他的伴侶不單時刻「提醒」他有多慘,還要用其他方式如離開他而令他生氣不安,恐怕他要選擇不苦也不行了。

正如作者自己所說,他實在要「感恩」的;不是因為他可以選擇不「苦」,而是他已有了解苦良方,身在福中。

面對傷,處理痛

維基百科的三毛介紹中,三毛的一生,著墨最多的,是苦多樂少,可說是傷痕纍纍,與荷西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才稱得上快樂過。

她曾看過心理醫生,「一周一次的心理治療只有反抗更重」。原因我沒有細究,我猜想她覺得自己曉得處理自己的問題。在《萬水千山走遍》〈索諾奇——雨原之一〉中,我們就看到她是如何面對怎樣處理她的痛;這種方式,她可能一直行之有效,但未必適合其他人。

話說她在秘魯高原稍稍安頓之後,就遇到正在深受高山症痛苦的女孩。三毛的前世今生觀念處處可見。跟這名女子的相遇,在她筆下也是前世舊識。她寫了好幾個證實前世曾相遇的心意相通細節。這點先不談。

也不用三毛說,我們都知道,高山症——契川話叫做「索諾奇」——不是人人都會有的,跟她一起去的助手就沒有了。這個「鬼東西」一旦來了,有多痛苦呢?三毛說﹕

頭痛得幾乎要炸開來,隨著狂擊的心臟,額上的血管也快炸開了似的在狂跳。

正如很多傷許多痛,我們一生人可能都不會遇上,也就不會知道,不會了解,自然說不上感受。這算是幸運吧。

也因此,在廣場上,她看到那個獨坐女孩連雨也不懂躲避,就知道她正在受高山症之苦。她再形容﹕

那種索諾奇的痛,沒有身受過的人,除非拿斧頭去劈他的頭,可能才會了解是怎麼回事。

其實,誰知道給斧頭劈頭有多痛呢,除非給劈過。我又來抬槓了,唉。

三毛就此先替女孩解決這個索諾奇「鬼東西」,以及,住的問題。然後,展開她們的相處生活。

一開始,三毛認為一個人旅行,最需要的是一份安寧,所以她就刻意處處讓那個女孩獨自行動,就算每次都是一起到同一個地點。

後來,三毛發覺這個女子,喔,三毛稱她女孩,其實已做了八年空姐,也不會很年輕了吧,但猜不到三毛的來處,竟認為三毛是印弟安人,三毛覺得有點怪。好,三毛是觀人於微的,幾次看到那女子的「異處」,就知道她該也在傷痛之中。三毛的做法是,不動聲色。她認為,如果對方願意說出自己的傷處痛處,自會主動坦言,不勞她多事。她自己大概就是這樣的吧。

幾個人(還有一個不提了),十天相處,三毛是這樣形容的﹕

除了吃飯的時候四個同旅舍的人湊在一起之外,上街仍是各自披了雨衣散去。

合得來,又不特別安排纏在一塊,實在是一件好事。

真是這樣嗎。有一天,那個女子沒等及大雨停止火車可以重開,去看一個必去的地方,就獨自離開了。她給三毛寫了一封信。三毛這樣形容那封信﹕

這一封信,是安妮的教養逼她寫下的,其實性情如我們,不留一字,才叫自然,安妮又何嘗不明白那份相知呢!

信的開頭和結尾是這樣的﹕

你我從來只愛說靈魂及另一個空間的話題,卻不肯提一句彼此個人的身世和遭遇。

除了這十天的相處之外,我們之間一無所知,是一場空白。我們都是有過極大創傷的人,只是你的,已經融化到與它共生共存,而我的傷痕,卻是在慢慢習慣,因為它畢竟是新的。

也許你以為,只有我的悲愁被你看了出來,而你的一份,並沒有人知曉,這實在是錯了。

……

彼此祝福,快樂些吧!

快樂些吧!可以的話。

相關札記﹕

(一)寫捨不盡是傷痛

寫捨不盡是傷痛

最近在看三毛的《萬水千山走遍》

三毛走了都差不多二十年了,我在她生前以為看遍了她的主要作品,其實不然。這是北京出版社出版集團、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7年重新選輯出版的,名為「三毛集」,共五本。去年買了三本,看了兩本,內容都是熟知的,這本倒好像沒看過似的。

三毛最為人熟知的是她的撒哈拉故事,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是她與荷西的生活。荷西1979年潛水意外喪生,三毛其實也早已不在的了。這樣說,是否有點問題呢?因為1981年末,她在台灣《聯合報》的特別贊助下,去了中、南美洲十二國旅行半年,所見所聞又成就了《萬水千山走遍》一書。我現在所讀到的這本跟1982年在台灣初版的不盡相同,所收篇章較多。

這本書,初看似是遊記,其實可用一句話來概括,就是「萬水千山只是情」。對,遊記只記地,沒有人沒有事沒有情,就會乾,乾巴巴,沒味道,沒看頭;就像人沒有了靈魂,就沒有了感覺。不過,名為遊記,人事情蓋過了地,地變得模糊不清,總不能就認作是遊記吧。這是我讀了好幾篇的感覺;尤其深刻的感覺是,這是一本「情」書,一本傷痛之情書。字裡行間,都可以看到傷口,感受到隱隱之痛。特別到了那篇〈索諾奇——雨原之一〉,那種痛更是噴薄而出。

這篇主要寫她與一個異國女子的偶遇。二人似乎前世相識,更似有相同的痛苦遭遇。那女子是新傷,傷口還不時在痛,所以不時在哭;三毛的,應是癒合了的舊創,該不會再痛的了。真是這樣嗎?

這裡,三毛寫她的痛,寫得很悽厲,痛至「不能再捂住心臟亂走」。她在乘飛抵達秘魯高原古斯各來時,因為高山症,找了十個多住宿地方都客滿,只好在一個非常簡陋的房間落腳。她既要抵受高山症帶來的極度頭痛,她的助手竟然一下子人影不見,令她叫助無門,還要忍受其他人的吵鬧;求生,就只能靠自己。這其實是三毛的借痛寫痛。她在之前也寫到高山症帶來的痛楚,但沒有這篇落墨之重。不過,故事才開始。

她的助手是美國人,但這個男孩子,在她筆下,似乎更像受她照願的兒子。到了這個地方,她在移動一下都但覺困難,很需要人照顧時,哪怕只是去廁所拿一點點水給她,這個「助手」竟不知所終。她在稍事休息之後,就自行去求助,結果找到有心人,也找到可以「安居」的地方,這個助手卻在呼呼大睡。她先沒有讓那個連她經歷過死去活來時刻也了無所知的助手一起搬到較理想的地方,是因為氣他,讓他受罰。

她的高山症稍好一點,再「安頓」之後,就遇到那個前世似乎遇過的女子,新傷舊痕於此完全流露出來了。我想說的故事重點,也跟著而來,就留待下一篇再說下去了。

相關札記﹕

(二)面對傷,處理痛

傷.痛

左手食指有一個癒合了的傷口,是小時候斬一根竹枝做釣桿時給刀弄傷的。血,當然沒有噴出來,但也不是慢慢流出來的。當時一個小孩子在竹林中,求助無人,只好用懂得的方法止血。

都好多好多年了,還可以看到淡淡的癒合傷口。平時也沒什麼,但每到某些時日,傷口就會隱隱作痛,痛在骨節處。

右手其實有更多傷口,有手術後癒合了的,有裂開癒合又再裂開的新痕舊創,年終無休,自然隱痛就不再是痛了。

是這樣的嗎?大痛掩小痛,新痛蓋舊痛,似乎沒什麼痛處了,年久日深的痛就會不期然出現。

似隱非隱,來蹤去跡,測不準,參不透;似乎在某些時日就會來的,卻又不必然。

沒有過這種傷,未嘗過這種痛,會否明白這種傷這種痛是怎生的傷是如何的痛呢?再不敢探究這種問題了。知道又如何。大概只會更傷更痛。

那痛,又隱隱然在叫喚我,提醒我一件受傷的舊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