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還是扚起心肝好

《廣州方言詞典》

《廣州方言詞典》

「的起心肝」,指決心或發奮並且努力去做某事,我一向慣用「的」字,卻原來,有一個字既同音又意義貼切,即「扚」。「表態」該用哪個字前,不如先說「扚」這個字。

我愛查字典,但在一般通用的如《中華新字典》《商務新字典》《朗文中文新詞典》《現代漢語詞典》等字典詞書中,都找不到「扚」這個字,連《辭源》、《國語活用辭典》,甚而網上辭典如《國語辭典》和《萌典》都找不到,說這個字是非常用字該無不可。當然,百度百科百度漢語都輕易找到,更不用說《漢語大字典》了;這個字,無論讀音和解釋,竟有四個,有「的」(dik)音而又有拉、引和掐意的,大概就是成為「扚起心肝」有決意、用心的「正字」由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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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語大字典》

《漢語大字典》

好了,要回到「的起心肝」或「的起心肝」這個粵語用詞了。如上所說,我一如「很多人」,都慣用「的」;就算查《簡明香港方言詞典》和《廣州話俗語詞典》,都是用「的」而非「扚」,不過,更「學術」的《廣州方言詞典》卻用「扚」。要我「判斷」,也不能不先再說,「寫」粵語真的不易,說是有音沒字,當然武斷,但很多字又確是難以找到合用或合適的字。就算好些字,字義對了,字音卻似又不合,「熱門」如「尐」,我只能捨而用「啲」(可參考〈「尐」係乜字〉)。至於有給意的「畀」,無論音義,都比「俾」好,但「約定俗成」下,要用「俾」,我也不反對;但要用「比」,音雖同,但義卻難以接受,我只能反對(可參考〈畀俾比.使駛洗〉

回到「的起心肝」,要我選,我覺得用「扚」較好。不過,要「一般人」「扚起心肝」捨「的」用「扚」,除非有一股很強的力量,非要用「扚」不可,否則,一直「的起心肝」的人,由他好了;但要「扚起心肝」的,也不要說什麼「矯枉過正」甚而罵其為錯。

《簡明香港方言詞典》

《簡明香港方言詞典》

《廣州話俗語詞典》

《廣州話俗語詞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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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也不

在一篇報紙專欄文章讀到這樣一句﹕「要知道在手提電話、銀包、一堆雜物和人頭中間收拾杯子盤子,像玩馬戲,一點不容易。」本來描寫得很好,卻少了一個字,令句子變得不夠完美,甚而是錯了。

一點不容易,兩點三點容易嗎?我通常會這樣惡搞開玩笑。

沒錯,只因少了一個「也」字;該說「一點〔兒〕也不容易」,「兒」字可免,「也」卻不能少。簡單地說,「一點也不」即「絲毫不」、「絕不」。另舉相近的例子﹕「怎麼也不能」跟「怎麼不能」,根本就是兩回事。那個「也」字,在否定句中既可加強語氣,有時更可調整音節語氣。或可參考百度詞典的簡單解釋英文對應用法

再多說幾句,這種以為愈簡單愈好的寫法,如「無何奈何的是」往往寫成「無何奈何是」,是近年常見的現象。我之前已解釋過,少了一個「的」字,所要表達的是「無可奈何」的定義,而非點出有什麼無可奈何的事,兩者其實分別很大。「無何奈何花落去」,是詩句,甚而某些(新聞)標題也可意會而減省的字。這種特殊用法,可另作討論。

再舉一例。「她是美麗的」可以寫成「她美麗」,都是形容她是美麗的女子;但「她是美麗」,可能一點也不美麗,只是她的名字叫美麗而已。「她是美麗,不是美君,雖然美君美麗兩姊妹都美麗動人」,這樣說該可看出其間的分別了。

再來的一的

的

這篇文也採自《明報》。2013年2月14日A20 「觀點」版,同樣不談內容,只說用字,而且又關個的事。

有興趣者,可以在這裡尋搜一下,我其實已多次談過「的」字。這篇的觀點也不新鮮,只是之前說得不夠清楚,現以實例再說一次。

我用兩種顏色來顯示對錯之處。對的不用多說。錯的例子有三個,其中兩個同屬一類,可知犯這種錯誤的,該不在少數。「犯這種錯誤的」,不可省去「的」字,因為隱含了「人」字。要省,可以改寫為「犯這種錯誤者」;如此已可列作文言。所以,文白並用,確可令文字變得清爽的(這句用不用「的」字,意味略有不同)。

回到陳景輝那篇文中兩個少了「的」字的錯處,可略作說明。無論「有趣是」,還是「諷刺是」,其實是要點出「有趣」和「諷刺」之處,而非為「有趣」和「諷刺」下定義。試看以下兩個問題的「解答」﹕

1. 什麼是諷刺?答﹕諷刺是以隱微的方式嘲諷譏刺。

2. 有何值得諷刺之處?答﹕諷刺的是,首先提出這議題的竟是一位非泛民議員。

問題一是要求解釋何謂諷刺;問題二要知道可有些什麼是令人覺得有諷刺意味的。

在《COBUILD 英漢雙解詞典》找到一例句,看看中譯就知道那個「的」字為什麼省不得了。

The interesting thing is that this is exactly the answer we got. 有趣的是這正是我們以前得到的回答。

小的.小的

小的

這篇專文章採自2013年2月13《明報》D5版。不談內容,只談幾個用詞,都與「的」字相關。

我試以不同顏色分為三組。按詞義有兩組其實是分配錯誤的。作者沒有用錯,是我「故意」分錯。

最先出現的「小的」,是自稱的謙詞。「古老」用法,更是地位低微奴才對主人的謙詞,以表恭敬謙卑,作者在此當然沒有這種「古意」,但明顯要營造「古雅」之意。無可厚非。

跟著的雞價,以大小來劃分,於是有「小的」、「中的」、「大的」,當然誰也不會誤會「小的六十八」的「小的」是作者,只值68元;但既有上文的「小的」,順著讀下來,浮想無邊無際,總覺有點,哈哈,有趣。

這段的「小的」、「中的」、「大的」,以及「新鮮的」和「現成的」,其實都隱含了一樣東西,就是雞。第一段的「小的」就是「小的」,算是代名詞;第二段的「小的」就不是「我」的代名詞,而是勉強可稱之為「代替詞」,代替已知的物或人。

好個「的」字,用得多不好,用得不當更可能成為笑話,但有時的確不能不用。能運用的當,作文之道,大概已掌握得很不錯了。

了.的

有人愛說白話文太多的的了了,累贅。

先抄幾句《我思故我在——你應該知道的哲學》〔I Think, Therefore I Am: All the Philosophy You Need to Know,萊斯利.萊文(Lesley Levene)著,王海琴譯,山東畫報出版社,2012年1月1版1刷〕譯文(頁161)﹕

(1)美國哲學家查理.皮爾士(Charles Peirce, 1839-1914)把「實用主義」這個詞引入到了哲學之中。

(2)我們觀念的這些效果就是我們觀念的整個目標。

(3)為了正確理解我們的觀念,我們必須仔細考察這些觀念產生的結果。

不要少看這個「了」字。這個字古已有之,用法多變。在白話文中,有些用法依然沿用。百度百科都一一列舉了,可以參考。上列第(1)句的「了」字該是這個用法﹕

[1]用在動詞或形容詞後,表示動作或變化已經完成。

a) 用於實際已經發生的動作或者變化。例:他到了北京。

b) 用於預期或者假設的動作。 例:你先去,我下了班就去。

我認為「引入哲學之中」已清楚明白,「到了」實屬多餘。另外,到或倒下之後,也不一定要加「了」字。例如﹕可以說「他到了北京。」但「他(來)到北京之後。」就沒必要加上「了」字。

再說「的」字。將第(2)與第(3)句對比,當不難明白我想說的是什麼。「我們觀念」是一種名叫「我們」的觀念嗎。怎說都是怪怪的。古德明在2012年6月20日《明報》的「名人教英文」專欄有一類似的句子,錄下來比對一下﹕

Our daughter has been behaving in a funny way in the past few weeks (我們女兒最近幾個星期行為古怪)。

寫成「我們的女兒」是否好一點呢。但下句用「我國」而非「我們(的)國家」,則毫無疑問了﹕

Our country is rich in resources. (我國資源豐富。)

語文的運用,很難有一成不變的規則。「語感」有時更重要。

好個的

她叫楚紅,她的妹妹叫美麗。要問楚紅是否美麗,若答她美麗或她是美麗的,該不會誤會她並不陋。若說「楚紅是美麗」,就不單不知她美麗不美麗,更會以為她是她妹妹美麗。

「的」字不是白話文學運動後的產物,但寫白話文不用「的」字,有時比詞窮更令人難以下筆。

百度百科「」字條,所列解釋和用法不少,看似詳盡,實有不足。試將第5版《現代漢語詞典》這個用法列出比較﹕

(2)用來構成沒有中心詞的「的」字結構。

a)代替上文所說的人或物﹕這是我~,那才是你~︳菊花開了,有紅~,有黃~。

b)指某一種人或物﹕男~︳送報~︳我愛吃辣~。

c)表示某種情況、原因﹕大星期天~,你為什麼不出去玩兒玩兒?︳無緣無故~,你著什麼急?

d)用跟主語相同的人稱代詞加「的」字做賓語,表示別的事跟這個人無關或這事兒跟別人無關﹕這裡用不著你,你只管睡你~去。

e)「的」字前後用相同的動詞、形容詞等,連用這樣的結構,表示有這樣的,有那樣的﹕推~推,接~拉︳說~說,笑~笑︳大~大,小~小。

《朗文中文新詞典》(1996年修訂版,1998年7刷)有一個「漢語短語類型表」,其中的「的」字短語有如下類型和舉例,更清晰易明﹕

名詞+的﹕把金的、銀的(首飾)全都裝到袋子裡。

代詞+ 的﹕他的學問沒有你的(學問)好。

動詞+的﹕這錢是我丟的(錢)。

形容詞+ 的﹕不管是富的(人)窮的(人)都要有志氣。

以上用法,隨手翻開《儒林外史》,都可找到例子﹕

剩下的,四個長隨拏到船後板上,齊坐著吃了一會。(第二十二回)

那朝奉都是認得的,說道﹕(同上)

只一雙手指卻像講究「勾搬沖」的。(第四十一回)

卻怕是負氣鬥狠,逃了出來的。(同上)

有些人以為「的」字太多太累贅,經常刪去不用。豈料這麼一刪,看似精簡,其實有時不單語意不清,更會引起誤會。我在〈幾個簡單的語文問題〉中,提到那句「歷史是陳舊……」就有這個毛病,加個「的」字而成「歷史是陳舊的」就清楚明白了。

我們可以說「她美麗」,但說「她是美麗」,可能她名叫美麗,貌陋,但溫柔。

想到一句詩﹕落紅不是無情物。詩中單是名詞動詞形容詞等等,已可以申說一番。

先說落紅,要是作動詞用,就不是落下來的花,而是花落下來。當然,既已說是「無情物」,則「落紅」只能是名詞了。正如「她是美麗」,美麗就可能不是形容詞了。

「無情」是形容詞,要是沒有跟著「物」字,說的可能是落花這(動作)情境是無情的,但既然有「物」跟著,自然指的是無情之物了。

試將句子改為「落紅是否無情」,就不難明白我要說的是什麼,也即我究竟是在說什麼的。

不能不說的是,近年很多人會將上句寫成「不能不說是」,常見例子有「有趣的是」變成「有趣是」。前著都隱藏了指定的「東西」,後者卻少了這層「特定」的意思,變得含糊了。

我們愛用「之乎者也」來指稱文言文,因為這四個字是古文也即古代漢語的助詞。

「助詞?」原來宋太祖曾拿這四個字來調侃,笑說﹕「之乎者也助得甚事?」原文和白話譯文都可以在百度百科看到。

說起來,不要少看四大之首的「之」字。點止「助得甚事」咁簡單;簡單點,到百度詞典看看好了。

再提一次,要 inform,要 notify,要 show,要 tell,也即要「把事情告訴人,使之知道」的話,要說「告知」。寫作「告之」,就變成「控告他」了。認真大件事。

寫書面語,也即現代漢語,很多情況下都不寫「之」,改作「的」了。

不如又抄書,抄《孟子.告子上》12.7開首的幾句話﹕

孟子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今之諸侯,五霸之罪人也;今之大夫,今之諸侯之罪人也。」

其餘文字,大可到這個網站看看。

上引的幾句話,譯成現代漢語,「之」字都可以變成「的」。關於「的」字,很多人嫌現代漢語太多「的」,句中又「的」,句尾又「的」,似要的起心肝「打的」,去之而後快。看看「今之諸侯之罪人也」,何嘗不是「之」完又「之」,無他,有需要就不嫌多了。

最後,不如再抄一句同是出自這一章的,就是「三不朝,六師移之」。「移之」,很有點這個帶點「粗俗」粵語用詞的味道﹕郁佢。

來訪我的博,點之算了,千祁唔好移之或郁佢呀。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