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鹹

2017年3月15日《明報》

咸與鹹,本是不相關的兩個字。但簡化字以「咸」代「鹹」,似乎不少人就此不知有「鹹」,咸將「含鹽分或鹽味」東西冠以「咸」物。這已見慣不怪,倒是將鹹代咸則少見,難免「大驚」。

上面那篇《明報》專欄文章,引用了不少古文,按理作者不會不通古文,試圖以古文來唬人。可惜也不知是一時不小心,只一字之「差」,即露了底,顯出其古文功力之足。也可能懶得打字,「胡亂」抄了網上一段看似不是簡化字的引文,以為萬無一失,只可惜就「衰」在「核實」這一步。下面是一些搜尋結果,略看即知我要說的是什麼:簡化字借「咸」代「鹹」,除了音同之外,可說是又一「失敗之作」。試看《簡化字繁體字對照字典》的解釋,就不難「感受」到如此簡化的「無奈」。這個不想再多說。

《簡化字繁體字對照字典》,頁220。

不如看看「咸」「鹹」二字之別,以後不要老是只知有「咸」,一味以為鹹魚、鹹鴨蛋就是咸魚、咸鴨蛋,尤其某些聲聲喊叫簡體字如何醜怎生陋的人,老只是咸得出汁而缺了重要的「鹵味」。

咸,除了是《易經》卦名之外,最常用的解釋是都、皆、全,以及普遍、普及;就是不知是「姓」之一似也無傷大雅。這字可以參考網上《萌典》的解釋。其實,簡單如翻一下《現代漢語詞典》,也可以略知一二。

不過,「咸」字並不簡單,可說盛載了不少文化和歷史,我們或許較熟悉清朝文宗的年號「咸豐」,但「咸池」、「咸和」、「咸丘」、「咸唐」等等,可能不知其中是否有一字是「鹹」。既然「鹹在茲焉」都有了,「鹹海」是世界聞名的海,焉知沒有「鹹池」呢。

原來代表鹹的實物「鹽」,也是歸入「鹵」字部,查一般字典詞書,「鹵」字部的字沒有多少,幾個而已;就是「鹼」字,一般都寫作「碱」。當然,翻開《漢語大字典》,「鹵」字部也不算少數字族而字丁單薄,總計還可能有五十之數。不過,那少見的四十多個字,除了文字專家或詞書編纂者,相信知有其字甚或懂其意者,世間大概沒有幾人。那些字,說是瀕臨滅亡,其實已多少不符事實。不過,要我「投票」,我還是毫不考慮會投「鹽味是鹹不是咸」一票。

《朗文中文新詞典》

《漢語大字典》「鹵」字部目錄

又是簡繁問題

簡又是《明報》的文字問題,尤其是集「人文.關懷.視野」於「一身」的世紀版;更是一再出現的簡轉繁互換問題。

我特別圈出兩個字。一個是「複」,一個是「裏」。

《複劉舞心女士書》,如此「題目」,該是最多懶人用的「覆信」作文題。不是我說得「絕」,「复信」「复……書」,稍有點語文知識,都不可能寫成「複信」「複……書」。百度一下,「」已「撥簡反正」,不再以「复」在網絡「現身」,簡言之,「覆」就是「覆」。可能「笑話」鬧得實在太多了。沒想到,這種笑話在《明報》尤其「世紀版」這種「文化」版仍在「鬧」。

《比勒裏斯》,我「懷疑」該是「比勒里斯」。譯音,當然可以不用管「字義」,但「譯音」一般用「里」不用「裏」,但電腦軟件由簡轉繁,「里」變「裏」似乎順理成章,但「原文」到底是哪個「字」,按「常理」該不會用「裏」;你說呢。

不管你愛將簡體字或簡化字稱為「殘體字」,但這種字體一天在世上存在即存世,有人要用,你又不得不看而又不得不將之「轉換」為繁體字或正體字時,就不能不「小心」,即不可掉以輕心,「不知所云」如這次的「复」「覆」「複」例子,或只是笑話而已,搞出訴訟甚而人命事件,那才是重點。

小心啊!

簡體字較易學會嗎

2012年6月6日《明報》D4世紀版

中文字的繁簡之爭,已非一日之事。我當然站在繁體字那邊。我現在看的書,大部分以簡體字印刷,但我仍希望有一天,以繁體字出版的書又再多起來,日漸超過簡體字。

《明報》世紀版這篇談簡體字是否比繁體易寫易學的問題,是我較少看到的論點。文章寫得有趣,沒有火藥味,卻能切中要害。

「識繁書簡」是簡化字大舉「登陸」成功之前的事,說有幾百年歷史可能低估了。所以,這不是為簡化字「護航」的最佳武器。筆劃少,易記易學易寫,似乎難以攻破,尤其易學那一點,更是「不證自明」似的;要明證,就是自從推行簡化字以來,全國文盲大減。

有機會學習,其實才是重點。而稱得上懂得中文字,簡化了的簡體字,稍經「科學化」的檢示,即時現出不足之形。其實,學什麼東西,要學會,總要有個開始,從無到有。見難而退,根本談不上學。從小學開始語文,好處是求知欲強,好學,沒成見,易吸收,可說是教什麼就學什麼再吸收什麼。學曉一定數目的字後,有了基礎,自不難嘗到「舉一反三」的甜頭了。

以字母拼寫的字,不先學會字母,一下子要一個「字」一個「字」串寫出來,相信也不易吧。這跟年長後再學完全不懂的中文,當然最好只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否則就望而生畏,說難呀難呀就不想學,那就真是難了。一二三固然易寫,但除了「一字咁淺」真的易學外,二和三可以藉「舉一反三」之力外,四五何嘗不須「死記」呢。但十個數字都記住了,學「五十」「九十」又有何難。

學會了「登」,橙、蹬、鄧、、燈,學起來就「易過借火」了。我就是這樣教學生「認字」的;而且,教科書也採用這種「自然」方法的,可說毫無難度。

原汁原味

在上海印書館除了找到三本《董橋文存》,更大的收穫是撿到這本注音版《說文解字》。

岳麓書社是我喜歡的出版社,在整理和翻印中國古籍方面,做的工夫不比上海古籍或中華書局少,貢獻有些更有過之。這本《說文解字》又是一本「有心」之作。說是採用清朝的刻本影印本,為了保持原貌,明知有訛誤也沒有改動,但做了一些增補。除了在原書每字小篆前加宋體字,在宋體字上加注現代漢語拼音外,更在書末附有筆劃索引和拼音索引。

不要少看這些增補,非但沒有破壞原書的風貌,使用起來,不會令人望而卻步,對專研文字學者固然稱便,對非專業者也因此便利檢查而帶來興味,大有助於推廣這本經典著作的功效。

書前有〈整理前言〉交代這個注音版的特色外,更有華中師範大學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導師張三夕的序,此序固然有精簡的導讀作用,但我還讀出一些「微言大義」來。

張三夕提到出版社何以不出有標點校注的新式橫排本時,讓我們知道,這種計劃確有「用心」,「一是針對新生代讀者,他們基本沒有接觸過豎排繁體線裝書,因此有必要讓他們讀一讀繁體豎排本書;二是保留古籍的『原生態』,……以便讓青年讀者了解中國古書具有什麼樣的形式特徵」。這些理由,粗看似乎沒有什麼重大意義,接下來所說的,才是我們這些局外人不知也無從置喙的實況和原因,很值得關心漢語發展者深思﹕

近來很多有識之士都在反省當代中國母語教育的失誤,其中很突出的一個表徵就是知識分子尤其是高校文史專業畢業生文言文的讀寫能力的全面退化或喪失,已經造成文言文表達的斷層。這顯然不利於中國文化的傳承與弘揚。我們不是簡單提倡復古,也不會企望在現代漢語成人們交往的主要語言形式的今天恢復文言文的「失地」,而是作為一個講漢語寫漢字的中國人,有必要對漢語的第一部字典《說文解字》保持敬意和親近,而保持敬意和親近的態度與方法之一就是經常閱讀和翻檢「原汁原味」的《說文解字》。我們深信,打開這部字典,就能打開漢語文字的廣闊空間。……(頁10)

說起來,這已是2006年初版2009年3刷的版本,我一直沒留意,也許在香港根本不受發行商重視,沒有「廣泛」流通。上海印書館有自己的入書途徑,可能是此書得以在香港出售的原因。

為什麼「不出有標點校注的新式橫排本」,而要出影印的「豎排繁體」本呢?我敢說,前者是簡化字,會令甚至是高校文史專業畢業生「全面退化或喪失」讀寫文言文的能力,更不要說一般非以此為專業的人了。「這顯然不利於中國文化的傳承與弘揚。」

我不敢說已有人在搞文字「復古」運動,但要提高語文能力,多讀「原汁原味」的古籍是方法之一,這是專業學者之言。這原味原味,由引文的字裡行間,不難讀出其中包括「繁體字」在內。我之前提過,以我的印象,大陸似有逐漸恢復使用繁體字的趨勢。最近偶然在網上《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的「漢字簡化方案」條中,讀到下引說法時,更覺我的想法不是痴人空言臆測﹕

中共以漢字「難認、難記、難寫」為由,極力推行文字改革。……此方案推行數十年,但所遭實質困難繁多,以致正體字頗有恢復使用的趨勢。

上述序言最後以一句話作結,雖然我不覺得需要以此引人或唬人,還是引錄下來﹕

最後,讓我們記住剛去世不久的法國哲人德里達在《論文字學.題記》中的一句話﹕

在文字學方面成就超群的人將如日中天。(頁10)

好一本對照字典

要不是過路人在〈夢見簡體字〉的留言中提到,「為了確立權威,也為了表明簡化有據,大陸也曾搜羅簡體字源。可參考李樂毅:《簡化字源》,北京:華語教学出版社(1996年版)」,我也不會在書店翻看這本字典。這一翻,就足見以上的話不虛,自然買了下來。

《簡化字繁體字對照字典》,上海辭書出版社,2007年6月1 版,2011年10月15刷。人民幣15元,港幣24元。出版說明中提到原由漢語大詞典出版社出版,這是修訂本。字典的「特色」是,「著重介紹了簡化字的部首、字形結構、構字方法、簡化方法,根據古代文獻介紹某些簡化字或簡化方法在漢字變遷史上的歷史依據。此外還對這些字的形音義諸方面作了辨析。」

兩名作者寫有〈前言〉,也不忘提到,「簡化字的確定遵循了『約定俗成』的原則,大都具有久遠的歷史基礎和廣泛的群眾基礎。」更說,「劉復、李家瑞合編的《宋元以來俗字譜》(一九三0年初版,下簡稱《俗字譜》),共收集了宋元明清十二種坊間刻本,諸書使用的簡體字達六千多個,其中有三百多個字跟《簡化字總表》相同,本字典在說明簡化字的來歷時充分利用了這部資料。」

前言不但列出引用的歷代字書、韻書和上面提到的十二種刊本,還有其他刻本和資料。一句話,就是「有根有據」。

〈前言〉最堪玩味的一句話是「本字典……主要特色反映在說解裡。」先不說歷代沿用的簡體字,竟然比《漢字簡化方案》公布的還要多,卻一直只間雜在繁體字中,沒有一舉而取代繁體字,似乎是因為沒有得到當權者的「祝福」。其實也可反證出,有如大陸這種強行立法完全取締繁體字的做法,其實問題多多。有什麼問題?翻看一下這本字典的〈說解〉,就不難明白了。

我試上載了幾頁的幾個字,無妨細讀一下,就知道完全以簡代繁,容易引起混淆,更是笑話無窮。這些混淆和笑話,我們日常都不時遇到,能夠如此有系統地羅列出來,可謂一大功德。

卜代蔔,但「卜」仍有無可取代的廣泛用法,「萝卜的卜不單獨使用,不會跟占卜的卜相混。」不是笑話是什麼。

兒要簡化為儿,但作姓氏用時,要讀Ní,「不能簡化為儿。」百度一下,要鍵入「兒」字找「兒姓」也難。

几、幾二字,更不用多說了。「几乎?」「非也。是桌。」沒上文下理,真要暈得一陣陣。

再看「淀」看「惊」,真要喝點「定驚茶」,才好再看下去。

或曰,弄混都只是過慮之事。真的如此,也不用處處提點﹕小心混淆。

〈前言〉說﹕「《漢字簡化方案》公布迄今,已有三十八個年頭,在文化教育方面產生了巨大的社會效應,是非功過,自有公論,無須我們在這裡多加評論。」翻閱這本字典,字裡行間,微言大義,大概也可作一些論說了。

靚模範麗泰被噓

2011年8月21日《明報.星期日生活》#008版

上面一小段文字,可有看出有一個少見的詞語,似乎不可能出自一位詩人兼學者之手。

先丟下那個不管,講一下我的老作。話說我寫靚模到書展推銷自己的寫真集時,有一句給改了一個字,變成與事實不符,讓人取笑了幾天﹕

靚模範麗泰來到書展現場即被群眾大噓長得太醜。

你知道哪個字給改了嗎?其實靚模姓范,不是「範」的簡體字,看似簡單,卻引來大笑話。

大概現在都沒人再理會這些了。我只好無聊地將中英《現代漢語詞典》的半頁上載,讓自己玩玩文字遊戲,將憂鬱(噢,是憂郁嗎,呵呵呵),好輕鬆一下。

下麵的動脈

將一小段簡體字轉換成繁體字,竟然得到「下麵的動脈」,不知味道如何。

在这次战役中,我的肩部中了一粒捷则尔枪弹,打碎了肩骨,擦伤了锁骨下面的动脉

在這次戰役中,我的肩部中了一粒捷則爾槍彈,打碎了肩骨,擦傷了鎖骨下麵的動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