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例五不翻

稍為涉獵過翻譯學問者,大概都聽過嚴復「譯事三難:信、達、雅」之說,卻原來佛學中更有「四例五不翻」之例,就算不管譯事,閒來翻書,讀到有關佛教的經文,知道有此等譯經「理論」,就不會對某些陌生甚而覺得奇怪的「音譯」或「意譯」佛經用語莫名其妙了。

這個連結維基百科(維基百科用字略有不同),「五種不翻」原來是玄奘法師在長安慈恩寺主持翻譯佛經時所作的規定。至於「四例翻經」由誰所定,待查。何謂「四例五不翻」,可以參考這個連結。試綜述如下﹕

四例翻經是﹕

(1) 翻字不翻音:如「般若」二字及一切神咒,雖已將梵字譯成中國文字,卻保留原來的梵音,不按中國文字發音;

(2) 翻音不翻字:如佛胸前的「卐」字相,字體雖然仍然是梵文,卻譯成中國的語音「萬」;

(3) 音字俱翻:如大藏經中的大小乘經典,全部譯成中國的語言文字;

(4) 音字俱不翻:如梵文版本的佛經,音與字皆未經翻譯,全部保存梵文與梵音。

五種不翻是﹕

(1) 多含不翻﹕如「薄伽梵」是佛之尊號,具含自在、熾盛、端嚴、名稱、吉祥、尊貴等六義,經中但存梵語,是為多含義,故不翻;

(2) 秘密不翻﹕如「大悲咒」等神咒,一經翻出,就會失去它的神秘性;

(3) 尊重不翻﹕如譯「般若」為尊重,譯「智慧」則輕淺;

(4) 順古不翻:如「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為沿用,意為「無上正等正覺」,以保留(東漢以來)前人規式;

(5) 此方無不翻:「此方」,指中國。如印度的「庵摩羅果」,但中國沒有,保留原音。

該如何說美麗好呢

美麗《星島地區報》有一欄「華洋書莊」,主要參考外國書刊資料寫成,內容說得上紮實。例如這篇〈Online research 有利有弊〉,就是借一個實例來說明採用互聯網資料時要小心,否則很易搞出個「大頭佛」,可能惹來「災難」。

谷歌一下,這篇文的主要材料,該來自這裡。其實如何核實網上資料,莫說比較「偏門」的,就是一些既普遍而只須多花一點工夫即可知誰對誰錯孰真孰假,仍有人單憑某些所謂「數據」如多少項搜尋結果來定奪,往往墮入「一錯再錯」的陷阱而不自知。

如何篩選網上資料,再進一步,網站是否客觀,當然是考慮因素,其實也只是因素之一而已。要我提供好方法,我只能說句抱歉了。

再說這篇〈有利有弊〉,竟然給我挑出一個可大可小的毛病。就在這段中﹕

但動物園仍希望找出因紐特語中代表「美麗」的正確用字。專家就提議  “iniqunaqeuq” 或 “piujuq”,但他指出其實因紐特語與英文或法文很不同,沒有一個代表「美麗」的獨立形容詞。

一個看似無人不曉如此「簡單」的形容詞,原來因紐特語也沒有一個獨立的形容詞可用,這大概就是生活文化的問題。不過,「專家就提議  “iniqunaqeuq” 或 “piujuq”」,其實有點不盡不實。不看原文,大概難以發現,這位資深傳媒工作者可能也不知傳錯了話,實在可惜。

Irniq suggested “iniqunaqeuq,” which he said is used to convey that someone is beautiful or “piujuq,” which means “nice.”

楊戴合譯的《邊城》

邊城翻譯是難事,文學尤其是的難關,信達之外,還要兼顧雅,要非兩文都優,如何能做到。

楊憲益與戴乃迭是夫妻檔,一為中國人,一為英國人,各有母語的先天優勢,加上楊也兼通英文,英譯中,本該相得益彰。我有他們二人合譯的好些作品,包括中國古典和現代文學,粗略看過的有《長生殿》,總覺得有些地方省而不譯有點那個,但到底那是中國戲劇作品,就算中國人一點即明的東西,對外國人來說,即使詳釋,也未必有用,省略不譯也無可厚非。但現代文學,尤其已有共通處,也出現這種情況,多少有點說不過去。可以沈從文的《邊城》(The Border Town,南京﹕譯林出版社,2011.3)為例。

談翻譯,單是中英兩文,我一直都說自己的英文程度太差,實在不宜多說,但抱著學習而非批評的態度,提出一些疑問,能有識者不吝賜教,固然有大收穫;見笑得咎,也無損失,何樂不為。試舉一例開始﹕

原文﹕有人心中不安,抓了一把錢擲到船板上時,管渡船的必為一一拾起,依然塞到那人手心裡去,儼然吵嘴時的認真神氣﹕「我有了口量〔糧〕,三斗米,七百錢,夠了,誰要這個!」(頁7、9)

英譯﹕If some well-meaning passenger tosses down a few coins, the ferryman picks them up one by one and thrusts them back into his hand, protesting almost truculently, “I’m paid for this job—three pecks of rice and seven hundred coins!  I don’t want your money!" (頁6、8)

先不說「錢擲到船板上」的「船板」沒譯,因為這個可以上文下理知道一定不會擲到水中去,但「有人心中不安」,一變而為 well-meaning passenger,不單由動(某些人自己心感不安)變為靜(某些會如何如何做的人),而且「心感不安」與 well-meaning 也有分別。當然,因為心感不安而做出付船費的舉動,大概也是 well-meaning 用心良好者,但到底不是原作者的本意。在網上找到一篇談《邊城》楊氏譯本翻譯策略研究的摘要,其中提到楊戴的翻譯,有如下的話,或可借作解答我的疑問﹕

楊氏將忠實原則置於翻譯的首要位置。他們認為沒有必要在譯文中加入太多的解釋。譯者應該忠實於原文所傳達的意象,不誇張,不增加不必要的內容。當然,不是任何時候都能夠保存原文意象的,因為在目標語中有時確實找不到對等的事物。(姜治文,1999:289)我們不難看出,楊氏的翻譯目的在於如實地傳達原文內容,並將賦有中國特色的文化如實地展現在譯文中。

問題是,跟著下來,譯文卻用了更貼近原文的對等用詞。試看﹕

原文﹕但不成,凡事求個心安理得,出氣力不受酬誰好意思,不管如何還是有人要把錢的。管船人卻情不過,也為了心安起見,……(頁9)

英譯﹕Some insist on paying, however, unable to look on with an easy conscience while hard work goes unrewarded.  This upsets the ferry man, who, to ease his own conscience …(頁8)

可見「心中不安」並非沒有貼近原文的對等用詞。再說,「卻情不過」只是情面上不能推卻(can hardly decline somebody’s kind offer),引致 upset,多少有點言過其實了。

再下載幾個段落的譯文,為免有以偏概全之譏。

邊城1

春去秋來

上一篇網文〈老套故事〉提到《在天堂遇見的五個人》中兩句話,其中一句是 「Seasons came and seasons went」,我說寫得很簡單。其實歲月如流,人生每多是如此簡單兼老套的故事。

說起來,這句話翻譯成中文,會是什麼光景呢。谷歌的翻譯,是「四季來和季節去。」百度又如何?「季節和季節去了。」先不說好不好,百度的翻譯可謂「不知所云」。

試看栗筱雯(《在天堂遇見的五個人》,台北﹕大塊文化,2004,頁267)的譯筆﹕春去秋來。

能不叫好。

原來「春去秋來」也有出處,百度百科點了出來﹕明劉基《大堤曲》:「春去秋來年復年,生歌死哭長相守。」

掩卷細味《在天堂遇見的五個人》,似有若合符節的況味。

斬多二兩,要是反過來,要中譯英,「春去秋來」又可如何呢。谷歌是﹕Spring to autumn;百度是﹕Time rolls on。我在《漢英大詞典》(上海﹕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1997.11,頁378)找到一個類近的詞語「春去夏來」,有幾個譯法﹕

Spring was gone and summer came

Spring gave place to summer

Spring changed into summer

Spring succeeds summer

要揀,我大概仍以「Seasons came and seasons went」首選。

好個不怕公開打槍照的奧巴馬

午間聽無線電視新聞說奧巴馬打槍,不禁呆了呆。如此「敏感」的用詞,竟然可以「出街」。我猜想晚間新聞該會在「有聲中」改變,果然沒錯。

較詳細講述新聞內容的是女記者,聲音清脆,一次又一次,毫不含糊。尤其那句「白宮拒絕透奧巴馬打槍有幾頻密」,不讓人想入非非也難。也難為她。

網上也有如此「打槍」的文字新聞

打槍1

忍不住上網查找,高登最熱。Youtube 更不用說了。

什麼是「打槍」,百度百科有,直接解釋為﹕英文:[snap;fire;shoot] 扣動扳機使發射。

打槍2 (1)

沒什麼,就是所謂「網絡語言」或其他解釋,都似乎沒有什麼。沒忘記去年熱過好一陣子的《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就是沒看過電影或小說,大概都聽過讀過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打槍」故事。

打槍5

還是「Yahoo! 知識」老實,點出個中「涵義」﹕自慰。

其實最有趣的是,將「打槍」或「打手槍」作「自慰」解的台灣,網上《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的「打槍」條竟是「無解」﹕本詞條釋義研議中。

古德明愛形容為「下流」的現代漢語,或可將這個譯詞選為冠軍。

打槍2 (2)

翻譯這回事

劉紹銘將《文字不是東西》(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6.2)分為四輯,「寂寞翻譯事」既是最後一輯之名,也是其中一篇,主要講述編選一本名為《含英咀華集》的過程,其實也演繹了翻譯之不易為。

不轉述,先抄幾段話﹕

寂寞翻譯事,因為除了行家,一般讀者大概不會對翻譯作業背後的「生產」過程感興趣。話雖如此……(頁205)

口語能否到家與個人的童年成長經驗有很大的關係。學母語的確得從母親(或乳娘)的懷抱開始。要是孩子一有記憶力,就聽到「月光光,照地堂,年卅晚,摘檳榔……」這一類的童謠,日後長大從事文字生涯,就比從中學或大學才開始習中文的未來「漢學家」佔優勢。

對從事創作的人而言,兒時的文字記憶有潛移默化的作用,是一份寶貴的資產。日子有功,加上後天培養,自然會產生一種對文字的 gut feeling,一種立見高低的判斷能力。

我在美國教書時敢「不自量力」替「母語學生」改作業,所恃的無非是「學術英文」。學術英文有板有眼,有規可循,是一種「學無前後,達者為師」的 professional language (專業語言)。年紀比剛出道的同學大,書看得比他們多,「行規」比他們熟,在這些方面就比他們佔便宜。(頁207)

年紀大,書看得較多,行規較熟,等等,加上經驗較豐富之類,在職場上的所謂前輩,很多佔的就是這些「便宜」。說穿了也不一定有什麼了不起之處。

再說翻譯這回事。劉紹銘自不忘舉例說明。「如把『方寸已亂』解做 this square inch is confused 的,識者一目了然。」當然只是拿來輕鬆一下。下面的才好當真﹕

我們就隨便擬些例子湊合湊合吧。譬如說「有空就給我來個電話吧」。譯文﹕

When you’re free, telephone me.

Copy editor 必會在句子旁邊打個問號。你去信問道理,對方答曰﹕That is not the way people talk(話可不是這麼說的)。差點沒說﹕這哪裡像人話!

「母語人」會怎麼說?想是 Call me when you’ve time 或 Call me when you can 吧。如果不 call,就 Give me a ring 或 Give me a buzz 也可以,但聽來像「老粗」。(頁208-9)

這不涉可譯不可譯,不過是地道不地道的問題。劉還舉了一個例子,說明某句譯作「壽若彭祖」,其中的「彭祖」,「原文是 Methuselah(瑪士撒拉),《聖經》中的以諾之子,據說壽長 969 歲,比彭祖還要多活 169 年。」(頁209)

英譯中,若譯作「壽若瑪士撒士」,理該沒錯,要是不加註釋,很多中國人未必知其意;反過來,若將「壽若彭祖」的彭祖音譯成英文,不加註釋,外國人也可能不知所云。

翻譯這回事,有時拿著應有盡有的詞典工具書,也未必濟事。文化隔閡這一關,往往不易闖過。

一點點瑕疵

有一個網誌「這雙手雖然小」,我追讀多年。作者黃雅麗 Leona,原是《香港經濟日報》記者、編輯、社論作者。轉職一段日子,網文大減,實在可惜。

作者的文字清爽流麗,觀事看物有自己的一套,可溫婉而不濫情,可稜角畢露而不傷人,已建立了自己的風格。偶然會有錯別字,但每多能迅速改正過來。可見其用心在意。

這篇〈米切爾奧巴馬〉仍見其功力。以下結論,我雖不全然認同,這個沒關係;但能舉出理據,如此斬釘截鐵道出,確顯魅力。

唐英年當不成香港特首,因為許多個女人;奧巴馬倘若連任成功,全靠一個女人。
對男人來說,決定他事業發展有多高,原來是背後的女人。

全文倒是有一個語文上的瑕疵,不提出來,有點不舒服(宜簡單寫成「不吐不快」?)。作者若看到,希望不會不高興。最好當然是被「激」至以後再多寫。

她口中的奧巴馬和其他人的丈夫沒有什麼分別,只是碰巧是個總統。
她說,身為總統,沒有改變奧巴馬,只是反映了他是怎樣的人("being president doesn’t change who you are – it reveals who you are")。
她說,對奧巴馬而言,人生最重要的不是賺了多少錢,而是改變了多少人的生命。

附上英文原文,可見作者信心十足,不採用譯文,而是改成作者的轉述口吻,本來可使行文流暢,是很好的寫法。但「她說,身為總統」,雖直承上段,仍難免令人覺得身為總統的是她米切爾,不是奧巴馬。其實這個可以不改,而將下半句改為「奧巴馬沒有改變」;或是「她說,成為總統,沒有令奧巴馬改變」,誤會即可消除。

中文也跟英文一樣,主語可以隱而不見,但同樣不可含混弄錯,否則文意會走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