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年某天,我穿了一件黑色T恤上班。穿上的時候,已覺有點不對勁;對,那件衫原是因為家有喪事才買的,只因不想浪費,過了一段日子就拿出來再穿。總覺同事不時側目,終於有一位忍不住,跟我說,你這樣穿有點像……

問題就出在,那些年,黑色在穿戴上還未流行,加上穿在我身上,自覺已不自然,何況旁人。

我看黑衣總覺有點詭異。字典一般都以物件的顏色和狀況來比擬解釋,例如「黃」就說是「一種似土地的顏色」(萌典),或「having  the colour of lemon or butter」(第7版《牛津高階英漢雙解詞典》)。黑色呢,就是「深暗如墨或煤的顏色」(萌典)或「having  the very darkest colour, like night or coal」(第7版《牛津高階英漢雙解詞典》)。如煤如墨如黑夜的顏色,穿在身上,配搭很難,不易好看,理應難以大受歡迎,看在我眼,難免覺得詭異。(黑色的其他配搭,如黑白照片,得宜,自有另類的美感。所以不可一概而論黑色就不美。)

沒想到,這幾年,黑色,竟你穿我穿都配搭成衣物,成為流行時尚之色,莫說涼秋冷冬,就是炎炎夏日,穿的人也不缺,除了我,似乎再無人側目。

這天,在地鐵車廂內,不論男女,不論青壯,竟然十有四五都是黑衣,有些還一身是黑。女黑俠,男黑俠,只差一個蝙蝠俠。我忍不住一再掃視,沒幾個帶上歡顏;莫非都是去參加喪禮。

這幾年的香港,似乎都給一股黑氣喪氣籠罩著,再加上滿城盡是黑衣飾,如何不令我感覺更黑壓壓有點透不過氣來。有時看到有人穿得一身是綠,以前會深感不對調,近來倒覺清新,陰暗天也有如陽光滿天。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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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1初中時學過幾年西洋畫。由遠近透視、陰影開始,再一格一格這配那填色板,然後才一周一幅畫藍天著黃昏描倒影,對同學早已畫出的迷人油畫,羨慕不已。因為「某種原因」,沒有繼續下去,一直引為憾事;但始終對水彩畫「情有獨鍾」,因而對各種色彩特別敏感,日常生活中遇上就算不上艷的色彩,不一時痴迷也會精神為之一振。

下面試選一些日常偶遇而又「能」拍下來的實況。景,大概已是「慣見亦常人」,但色彩之變幻,真是多得有點措手不及,也即想拍攝下來不是日時腦筋來不及反應也是手腳太慢,錯過了不少色彩。

這種色彩變化,真是迷人。不止一次有重「操」畫筆的衝動。但一想到,這種天然色狀,我能用色筆摹得出嗎。心就淡下來。

我知,我對自己的要求很低,能力更低。

不過,這種色,真是迷人,啊。

色2色3色4色5色6色7色8

自然界中的顏色,大都自然和諧,令人舒服。最濃縮的「版本」,莫如花,看不同的花,不同顏色的花,就算有多不懂花多不愛花多不知如何憐花,看到那些難以用筆點染塗抹出來的色的彩,也不忍做摧花者。

一品紅固然紅得沒著一點雜,連深一點淺一點都沒有,滴上幾點水珠,添的不過是晶瑩,剔透的紅卻依然。沒話說。

白的竟然可以描出那種紅邊來;不會太紅,且在淡薄中顯層次,有漸變,到中心又來個更雅淡的粉紅。拿著畫筆點著水彩,縱然畫得出那朵白花,也不知如何再添上那繞邊的紅。工筆我不懂,寫意也覺難,能不有憾。

不是一品紅的紅,原來還可以在薄若蟬翼的花瓣上透露出來;似白帶黃若青的也如是。對照來看,自可覺出,美色,也不定要大紅大紫才是。

玫瑰,含苞時,紅而不露,就算來一個橫空突點似有美艷捨我其誰之意,也不覺其俗矣。

色與性之外

章詒和在《劉氏女》的《別冊》筆談中,有些話說得既「激」且「白」。說是談色與性;女囚的。其實弦外之音更強。

被問及東西方女性的分別時。章認為共同點很多。「獄中女性儘管被囚禁,但是生命力旺盛,欲望非常強烈。這方面東西方女性是一樣的,甚至一點也不弱於西方女人。除了每天勞動,生命欲望是她們的精神中心、感情中心。」要問區別嗎?

區別僅僅在於中國女囚不善於表達。她們每時每刻都在抑制自己,抑制內心的欲望和衝動。

章特別強調性衝動。但是,這種衝動在中國監獄必須根除和驅散,卻無論在生理還是心理方面,都是無法根除和驅趕的。於是在獄中,經常有人發火,語言百分之九十九是性,而年輕女囚違反監規的「醜事」也絕大多數是性事。章表示在獄中最初很受不了與性相關的髒話,會非常氣憤。後來就不再氣憤了。因為她知道,

它是一種畸形的表達方式,表達女性心中壓抑很深的衝動和難以遏制的性欲。

她強調這「不是女人的性衝動比男人強烈,不是東方女人比西方女人原始,更不是獄中女性比外面的婦女淫蕩。這與思維方式毫無瓜葛,也非『中國特色』,這是人的本能和天性在完全禁錮的環境裡的曲折表現,即自發性受到百般壓抑後的人一種自發性發【表】達。」

原因為何?

在監獄這樣的嚴酷環境裡,不許談思想,不許談政治,不許談社會,也不許談論他人,剩下的就是色與性了!

這種現象,又何止當年的(女子)監獄呢。章更不諱言,

這種現象恐怕不限於監獄,黃段子盛行也能從另一個層面說明問題。何況,色情本來就是社會的隱秘生嗜好。

說大陸有如監獄,可能有點誇張。可是,只要看看內地的網上生態,談思想,談政治,談社會,甚而談論官員,不都是禁區處處,敏感詞多多嗎;言論給「和諧」掉算是沒什麼了,連人也「被消失」才夠壓抑。於是,色與性,自然成為較暢通甚而暢通無阻的東西了?

看看現在中國女性的境遇及狀態,我覺得「解放」之路,還很漫長。

就當我胡猜章詒和的意思好了。憑這句,我敢說她確是敢言,眼光也夠銳利。她的「情.罪小說系列」,「落到紙上」的,會有四個,且看她還可在「不寫政治,不說制度」下,還可揭示出多少受壓抑的「心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