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要放下蔣彝了

蔣彝。圖片出處http://baike.baidu.com/view/33901.htm?fr=ala0_1_1

蔣彝以三十多歲之年,才由中國到英國進修的。當時,他的英文並不太好,但幾年之間,即以英文寫書,寫的還是英國的本土人情物事,更滲入不少中國文化,竟然一炮而紅,不能不說是「異數」。

蔣彝一生共出版二十多本書,全以英文寫成和出版,生前似乎未以中文譯本面世。有評論說,

蔣彝從來也沒有讓人翻譯他的作品成中文。看來他心裡清楚,他的英美遊記,是寫給英美人看的;他用毛筆勾勒的英美風景,是畫給英美人看的。正如他的其他英文著作,介紹中國繪畫,書法,熊貓,不是說中國人看不上,而是搬回中文,就失去了『文化易位』的新鮮感。

這篇寫於1999年的〈這個啞巴太會說﹕英語散文家蔣彝〉,話似乎說得不夠精準。上海人民出版社今年初出版了四種「啞行者系列」,就是中譯本,我讀了兩本,毫無時空限制,大可以用「趣味盎然」來概括。

稍為看看蔣彝的生平,就發覺他有很多獨特之處。正如上面所說,他到英國進修時,英文並不太好,卻能在幾年間用英文寫書,足見他的聰明和用功之勤。另外,他的中文底子自小就打得很好,不但能詩,書法和國畫的根底也紮實,加上中學讀的是理科(國立東南大學化工系畢業),思想較為靈活。

更不可思議的是,他中學時不單課外吸收不少新文化運動的新思想,而且身體力行,「1919年『五四運動』爆發,他積極参加『反(對)帝國主義,遊行示威』的主張,在九江積極参加反帝愛國運動,他手拿『打倒帝國主義』的旗幟、参加遊行隊伍、衝進租界」。我們讀他的作品,完全感受不到年少時有過的激越。

圖片出處http://www.plumcultivator.com/forums/viewtopic.php?p=811

我沒有看過「啞行者畫記系列」英文版,但由鄭達在《愛丁堡畫記》中文版(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1月第1版)〈前言〉的描述,可以看到大概﹕

蔣彝親自設計書本封面﹕橫跨頂端的是作者以毛筆寫的英文花體標題;下方是一幅彩色畫,以及用毛筆寫成的中文標題。書脊上的英文標題和作者簽名,也是以花體寫成,不僅獨特、悅目,還非常吸引人。無論隨意翻閱或細心慢讀,任何人都可以經由那些描述旅行經驗的生動文字,夾雜其中為數可觀的美麗的彩色插圖、素描,以及用書法寫成並配以英譯的中國詩,明確感覺到他的創造力和天分。(頁2)

鄭達還點出蔣彝作品的一大特色,就是﹕

喜歡將四周環境變得陌生,讓日常景物變得不尋常,讓習以為常的概念變得獨特。……

蔣彝總是滿懷著好奇,觀察四周環境,探索那些看來瑣碎的細節,好自其中尋找潛藏的意義。雖然有時流於浮面,甚至孩子氣,但他那輕鬆、對話式的評論卻常使人愉悅。不過,讀者也不難發現,那些評論往往在簡單觀察中,帶著深刻哲理。(頁3)

我喜歡晚上睡前讀他的書,大多以一章為限,讀完不會太依依,不會激動,不會太昏然悵然,大可帶著他的淡雅氛圍安然就寢。

只找到兩本,都讀完了,要跟他暫別了。

沒臉見人了

這個笑話,也是在蔣彝《愛丁堡畫記》(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1月第1版)看到的。笑話很有點一千零一夜的形影,巧妙地放在〈不情不願的結尾〉中(頁259)。實在捨不得不抄下來,喔,算是分享吧。(段落是我分出來的,謹再註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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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有一則流傳已久的笑話,說的是個非常喜歡喝酒的人。

由於沒有足夠的錢買酒,他便以說故事的方式換取美酒,而他,正是說故事的高手。

有一回,他在別人家裡做客時,主人深受他的故事吸引。那人留意到了這點,故事開始愈說愈細,拖拖拉拉。

儘管如此,主人的注意力卻絲毫沒有分散。每說到一個轉折點,他就會停下,看著酒杯。

主人立刻知道,杯子空了,便叫太太到廚房,重新裝一酒出來。

這太太每裝一酒,就會拿手指在爐子裡沾點煤灰,畫在臉上作為記號。

後來裝酒的時間愈拖愈長,最後,拿酒進來的僕人終於失去耐心,大聲叫道﹕「看在老天的份上,老爺,少叫點酒,結束故事吧,否則太太就要沒臉見人了。」

她有風景看

是日事忙,躲懶,在蔣彝的《愛丁堡畫記》(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1月第1版,頁179)抄一則故事出來,充塞一下,也可減少悶氣。(段落是我分出來的,謹註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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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小佃農,他有一頭牛,住在北邊小山腳下,總沒有足夠的草料給牛吃。

這老實人無計可施,只好將牛拴在山頂上,在那兒,除了石楠花,就沒什麼可吃的。

一個鄰居見了這種情況說道﹕「你的牛在山上什麼都沒得吃。」

佃農冷淡地回道﹕「她沒什麼吃的,但她有風景看。」

錢錢錢

抄兩則在蔣彝《愛丁堡畫記》(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1月第1版)看到的笑話,都與錢有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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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人非常愛錢,遠近皆知。

一個富人於是提議,他如果願意讓人活活打死,就給他一千銀元。

那貪財的人猶豫了一下,回答道﹕「你給我五百銀元,我給你打個半死吧。」(頁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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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老朋友碰面後正說著話,一名年輕人上前問他們時間。

威利答不知道,年輕人於是走了。

「你怎麼不告訴他呢?」威利的朋友問。

「因為,」威利說,「我如果告訴他,我們會開始聊天,他會跟著我們一起走。我們會經過我家大門,我很可能會邀他進去,他會見到我女兒珍妮。我不想有個連錶都買不起的女婿!」(頁100)

等你老了就如何

小時候,問到父母一些問題,總偶有這樣的答覆﹕「現在跟你說也不會明白,等你長大,自會明白的了。」只不知現代的父母,還會不會用這種方式回答小孩子的刁難問題。

原來類似的說法,也不限於一時一地有學問沒學識的人。蔣彝在《倫敦畫記》那章〈談女人〉中,提到他祖母時,也有類似的演繹﹕

碰到姐妹、堂姐妹,甚至嬸嬸、姨媽和她唱反調,她會說﹕「你也沒錯。我在你這年紀時,也這麼想。可等你活到我這把歲數,想法就變了。只要記住,有一天,你們都得持家,那時你就知道難處了。」聽完這話,沒有人再說什麼,也沒有人再和她唱反調。(頁233)

或許這個可以用來解釋一些年輕時「激進」的人,到老年卻變得「保守」起來的部分原因。這且不說。作者在文中還提到一位教過他的老教授的話。

事緣於他當年在杭州一份報紙每周附贈的女性增刊中,寫過一篇題為〈 男人為什麼總是盯著女人看?〉,餘的不多說,且看﹕

後來,我遇到一位教過我很久的老教授,他微笑著對我說,文章寫得很好,等老了,你就會知道,男人為什麼喜歡談論女人,女人為什麼喜歡別人談論她們了。噢,這「等你老了就如何」的論調!(頁240)

這大概就是「人情練達」吧。中國人的學問,有時有如佛理,往往太多不能說,只是要你「等」。一旦明白,就是「頓悟」了。

吃醋

蔣彝的《倫敦畫記》原為英文的著作,20世紀三四十年代曾風靡西方,已有中譯本。現在讀來,誠如一些評論所言,倫敦風物早已不一樣,但書中洋溢的生活情趣、文化氣息,也即「人味」,讀來不會太「隔」,依然引人。

書中有一篇〈談女人〉,談的當然主要是當時倫敦的女人,但也一如其他篇章,會拿中國的女人來作比較。作者引用拜倫的話﹕「男人怪!女人更怪!」認為自己永遠也不可能完全了解她們。這個很易理解。但奇怪的是,作者在那個年代,竟有樣的看法﹕

無論東方、西方,人類世界從來都不是控制在男人手裡,控制世界的是女人。(頁233)

他的這個看法,可能來自家庭生活體驗﹕

小時候,在家裡,我覺得祖母是全世界最有權力的人。家裡每個人都聽她的,連老祖父帶我出去遛鳥,都得先徵得她的同意。(同上)

文中提到好些比較,或是英國女人的「可憐」景況,今天讀來,真會有點「恍如隔世」的怪異感覺。試看文末這幾句話﹕

噢,英國女人,我希望我所說的你們不快樂的話不會引起你們誤會。你們很多人都是快樂的,我只希望,非常快樂的人能想想不快樂的人。特別是,男人,別再拿女人開玩笑了!(頁248)

不想談這個,因為我完全不了解。不如說說「嫉妒」。作者說,這是人類與生俱來的缺點。「我想女人不是惟一有這缺點的人,但她們若非比男人嚴重,就是表達方式不一樣。」(頁244)文中提到中國「用「吃醋」來形容「嫉妒」的「典故」,不管是真是假,倒也有趣,或可供作談資。

在中國,我們說「嫉妒」是「吃醋」。據說,唐朝有位著名宰相,從沒機會看漂亮女人一眼,因為他的夫人太善妒了。皇帝認為,他為朝廷鞠躬盡瘁,到了晚年,應該亨亨福,於是送了兩名宮女給這自律甚嚴的人,畢竟他沒有子嗣得以傳宗接代。宰相不情不願收下了宮女。皇帝知道他太太嫉妒心很強,決定召她進宮。指著案上一杯毒藥,問她,願意喝毒藥,還是願意克制自己的嫉妒?她沒回答,只是走到案前,拿起杯子,一口喝乾。皇帝搖搖頭,嘆口氣說﹕「我尚畏見,何況於玄齡。」最後,大家發現杯裡裝的不是毒藥,是醋。從此,醋就成了「嫉妒」的代名詞。(頁244)

真夠「吉屎」。醋的「威名」從此立下,真多得你唔少。好一位女子!

中國美人不喜歡人家盯著

蔣彝的《倫敦畫記》原是用英文寫成的,先在英國出版,想當然,最初的目標讀者該是西方人。我沒讀過原文,但讀阮叔梅的中譯本,總覺得這書的原文是中文,英文才是譯文。

這是作者數十年前在倫敦的所見所思,今天讀來,全沒有時空的阻隔,更是沒有文化上的隔閡。書中固然滿是中國人的異國之見之思,卻又不是站得遠遠的冷眼觀察,而是融入其中,有自己的親身生活和感受,再在適當的地方加入中國的思想和文化。行文不卑不亢,也沒有扞格不入之處。

在〈月下倫敦〉一章中,作者寫了一個有趣的傳說﹕

在中國,有個傳說,月亮裡住著兩姐妹,太陽裡住著她們的哥哥。人們老盯著兩姐妹看,搞得她們極不自在,於是要求哥哥和她們交換住處。他嘲笑她們說,白天裡人更多,可她們表示,如果他願意交換住處,她們有辦法不讓人們繼續盯著她們瞧。於是他們交換了。兩妹住在太陽裡,從此再沒人能盯著她們。只要有人朝她們望,她們就拿七十二根繡花針,也就是太陽光,朝人們的眼睛刺去。(頁88-9)

蔣彝解釋說﹕「這故事說明中國美人不喜歡人家盯著她們。」他也不諱言﹕多奇怪!(頁89)

這章寫的固然是倫敦的月,也配有作者的詩畫,一直都淡淡寫來,但結尾處,卻橫空出現了作者的一段「情」話,令人回味無窮。

去年9 月,大約中秋左右,我意外收到一位年輕中國女孩的來信。我十年前認識她,卻已八年沒見過面。她信裡什麼都沒寫,只抄了我在秋天那章所節錄蘇東坡的詩。結尾處她加了些字﹕「月既圓,為何缺?」我的思緒奔騰,無法抑制,於是衝到漢普斯特德林區,想看看那兒的月亮。那夜無月!(頁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