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份解讀

人的腦筋真的很奇怪,忽然會想起某些情景某個詞語甚而某句詩詞,硬要解釋,或可套用佛洛伊德的潛意識作用。這個不敢多說。也可能最近有「太多」夢都未能好好「完成」,夢未能圓,所以浮想的都是與夢相關的詩句?

想到的詩句是什麼驚妾夢,不得到什麼。忍不住上網查找。不難找到,是《春怨詩》,題目普通普遍,詩卻特別。尤其「有趣」的是,作者金昌緒,身世不可考,全唐詩也只收錄他這首詩,從而傳世,足見詩確是好。全詩四句,如下﹕

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

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

百度百科有賞析。這段簡介其實已足夠有餘﹕

《春怨詩》,作者金昌緒,杭州人,《全唐詩》僅存詩一首。這首詩採用襯托的手法,通過打走啼叫的黃鶯,怕驚了與丈夫團員相會的團圓好夢這一細節,抒發了一位妻子對戍邊丈夫的思念之情。整首詩歌情意深沉、境界高妙,為難得的上乘佳作。

只可惜「賞析」中多出了一段「莫名其妙」的話,可謂純屬「老作」,過份解讀詩境,看似添加了想像,反而局限了意境。大陸總不缺這類作者,寫歷史似乎也能穿越時空走進現場,往往在自己出生前即裝了偷聽器甚而攝錄機 view cam,遂有獨家猛料,既能細緻描寫場景,如在目前;連對白都字字句句一無遺漏,兼且情詞並茂,動作連番,懇切動聽。寫作歷史小說或戲劇倒也無妨,無憑無據而寫「史實」,未免誇張。試看以下一段﹕

一個春光明媚的清晨,和煦的微風中飄拂著溫馨的花香,翡翠般的綠葉裝扮著一株株樹木,顯得特別清新可愛。在一家庭院的樹梢頭上,有幾隻愛唱歌的黃鶯兒正在歡唱著——突然,住室的門被打開了,從裡面走出一位釵橫鬢亂的紅顏少婦,嗔怒地把唱得正歡的黃鶯兒趕跑了,口裡還喃喃不已地自言自語著……

一段話,有多少是原詩「透露」出來的?太多不必要的想像堆砌言詞,悉足以將詩意破壞。過猶不及,此之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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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空

《閱微草堂筆記》有一則三言兩語就講完的故事,內容毫無新意至可用「耳熟能詳」來概括,但引申出的寓意和解讀卻可因人因時空而各異。先看筆記全文﹕

南皮瘍醫某,藝頗精,然好陰用毒藥,勒索重貲,不饜所欲,則必死。蓋其術詭秘,他醫不能解也。一日,其子雷震死,今其人尚在,亦無敢延之者矣。或謂某殺人至多,天何不殛某身而殛其子,有佚罰焉。夫罪不至極刑不及孥,惡不至極殃不及世。殛其子,所以明禍延後嗣也。

「某殺人至多,天何不殛某身而殛其子,有佚罰焉」,這一問,大概從古至今,世界如一。紀曉嵐認為,罪惡不至極也不會及於妻兒及後世,「殛其子,所以明禍延後嗣也」,這種想法,在那個時空,應屬「前衛」。須知「古代」要嗎沒有子嗣,想要子孫,幾乎要多少就有多少,以至多一個不嫌多,少一個兩個也無妨。粵語不是有「當生少一個」的說法嗎?

我不敢說紀曉嵐沒想過感情這回事。故事中殺人至多,天不殛其身而殛其子的醫生,如果也抱著「當生少一個」的心態,該如一般人的看法,天不開眼,「有佚罰焉」。若有父子情,可能寧願受殛的是自己。今時今日的香港,父母為子女可以「犧牲」甚多,只要「搞」到他們的子女有點不好受,也會「同你死過」,體會當更深。

讀史讀文,這個時空關鍵,不能不注意,否則以今視古,不解之餘,更會誤解好人。就算同一世代,不同空間國度,也會有不同演繹,不察不諒,難免紛亂且起紛爭。

如何讀

2011年5月6日《明報》D8版

《明報》有一個由中華能源基金委員會策劃的周刊,2011年5月6日的一篇文章談〈如何讀《易經》〉,作者是香港大學中文系名譽副教授。

文章的重點在解釋卦爻辭如何斷句和解讀的問題。這是讀中國古文必然遇上的難題。《易經》用詞既精且簡,且涉及占卜,真要問前程、斷生死,更茲事體大了。作者舉了幾個例子說明。

我試著找出幾個註釋本來參讀,沒有多用心就放棄了。我當然知道各有說法,終覺太繁複瑣碎,實在沒必要再花這個時間和心思去逐一核對了。也只能說,誰真有資格真能一錘定音,令人人都信服。

也所以,愛引經據典以「古人古文說」來支持自己論點者,有時可能跌進深淵而不自知。

「如何讀」,莫說古文如此,就是今人所寫的,文字算是「淺易」得多了,斷句更已由作者自行「了斷」,依然不時有誤解誤讀的情況,何況更古更難有固定解釋的古文呢。

這也可以歸入「溝通」或「傳意」的一種模式吧。溝通(communication),從來就是困難的事;不然也不會成為專門學科了。沒法,也只能以多「讀」多理解來面對這個「難題」了。

解讀

解毒不易,解讀也難。

解讀不好,誤會重重;來個錯誤,更可能會中毒。

不同語文,不同文化,固然有障礙;同一種文字,不同時代,也會有隔閡。

看《孟子》原文,我就常覺有困難,好些古文都要估文,有時非借助白話譯文不可。不過,原來不同的人,也各有領會,於是各自各解讀,自是各有譯法,看起來,也要自己判斷,作另一番解讀。

變成另一種文字,更見分別。不如拿《孟子》的一句話來胡謅一下。

《孟子.萬章下》10.9因齊宣王問關於公卿的事而來。孟子回答得很直,一度令齊宣王變了臉色。不提這些。孟子最後說﹕

君有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去。

原來最「惡搞」,也即解讀各有不同的是「則去」二字。

楊伯峻全句譯作﹕

君王若有錯誤,便加以勸阻;如果反覆勸阻了還不聽從,自己就離職。

山東友誼出版社《孟子》(1993年12月第1版,頁402,403)的白話和英譯是﹕

君主有錯便加以勸阻,如果反覆勸阻不聽,就離開他。

They ought to criticize the king when he commits mistakes.  But when the king persists in his wrongdoing despite their repeated admonitions, they should leave the court.

湖南出版社《四書》採用楊伯峻的今譯和英人理雅各(James Legge ),原文照錄如上(頁468)及如下(頁469)﹕

When the prince has faults, they ought to remonstrate with him, and if he do not listen to them after they have done this again and again, they ought to leave the state.

只是離職,還是離開他,甚至離開那個國家,分別很大啊。

不及黃泉無相見

《古文觀止》選文上起周代,下迄明末,總共只有220篇,名為觀止,編選者固然信心十足,口氣也真夠大。不過,由第一篇選文之先聲奪人看來,確又不能不佩服其眼光。

第一篇是〈鄭伯克段於鄢〉,選自《左傳》。這段文字不足千字,既有很完整的故事,也有權爭和母子間的偏愛倫常,確是好文章。短短的一段文字,二千多年來,不但留給後人豐富的用詞,也有練達的人情義理。

試看看「多行不義必自斃」這句話,原來就是出自這裡的。至於是否真的如此,抑或只是個人的意願或一己之見而已,就看我們如何看待世情了。

另有一個情境,「不及黃泉,無相見也!」是一時氣在心頭上,衝口而出,還是久積怨氣,不吐不快,又可以見人見智,各有解說。這個可先放下不論。倒是「黃泉」一詞,卻又給文人謀士有發揮無窮想像或解說的餘地。

一般而言,黃泉都解作人死後所居住的地方。古代認為天地玄黃,而泉在地下,所以稱為「黃泉」。倒難為有人想出這樣的解決方法﹕

潁考叔回答說:「君王有何好憂慮的呢?如果掘地見泉,在地道中相見,有誰敢說不對呢?」

這算不算牽強呢?如果鄭莊公真是一時氣言,果然後悔了,卻苦於無法反口,出此「妙計」來解決他的難題,倒也算美事。不過,這種「文字遊戲」無限延伸下去,恐怕後患無窮。

「不及黃泉無相見」,是君無戲言,要「出術」來解決;日常生活,如果出現這般的話說過了頭的情況,有人真心認錯,要收回此等過激的說話,是否可考慮「和解」呢?這真是生活(人生?)的一大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