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無相同的人事物?

有一句話不時被引用,也往往只引用上半句:人不會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我初時覺句話最大的問題是,句中的「同一條河流」,無論你踏多少次,只要同是恆河,沒有改換名字,就同樣是同一條恆河,同樣的,只要是黃河,就只會是同一條黃河;而不會這次踏進的是黃河,提起雙腳,即時踏進去,就變了恆河。我認為「同一」的中譯不對,該用「相同」。不過,翻詞典,都會說,「同一」就「相同」之意,就算將那句話中的「同一條河流」改為「相同的河流」,意思都沒變。

真是這樣嗎。我試找這句話的英文翻譯版本,自然也看了整句話,原來是古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說的No man ever steps in the same river twice, for it’s not the same river and he’s not the same man.無非因為河已不是相同的河,而踏河的人也不相同。據一般詮釋,無非一個「變」字。這個觀念,其實佛教也有,或說這是佛教一個很重心的看法,佛教更以極短時間「剎那」來形容此變化,也即世事無永恆。於是我忽發傻想,據此說,豈非不應有「相同」這概念。有人(例如陶傑)說,中文不是準的文字,我就試借用《牛津高階英漢雙解詞典》(第7版,頁1764)same一字的解釋來玩玩「相同」或「同一」這個說法,看解釋之餘,最好看例句,有興趣的話,也無妨所看看所引例句中,有多少是不附哲學家赫拉克利特所說「相同」(same)之意的:

same (adj.)

1. exactly the one or ones referred to or mentioned; not different 同一的;相同的:We have lived in the same house for teenty years.我們在同一座房子裏住了二十年了。/Our children go to the same school as theirs. 我們的孩子和他們的孩子上同一所學校。/She’s still the same fun-loving person that I knew at college. 她仍愛耍愛鬧,還是上大學時的那副老樣子。/This one works in exactly the same way as the other. 這個跟那個運轉方法完全一樣。/

2. exactly like the same one or ones referred to or mention (與……)相同的,一模一樣的:I bought the same car as yours (= another car of that type). 我買了一輛車,和你那輛一模一樣。/She was wearing the same dress that I had on . 她穿的連衣裙和我穿的一樣。/The same thing happened to me last week . 上星期我也遇到了同樣的事。

按照赫拉克利特的說法,以上例句,可說無一合乎「相同」之意。然則世間豈非再無相同的事物?也即連「相可」這個說法或概念也不可再用了。想想也不盡然,因為三呎長的刀和三呎長的劍,雖是一刀一劍本質不同,但長度到底相同;三兩鐵和三兩金,性質不同,但重量同底沒有兩樣,說得上相同。科學到底不單是「觀念」,更事關「科學」,大都經過驗證,不易因人因時而隨時隨意改變。

不過,世間事,有理無理,不少都與「觀念」相關,「看法」往往可以因人因時而異,不易甚而有時沒法有「定論」。若赫拉克利特那句話是「真理」,人皆信服,試設想以下情景,是否可套用呢?

法庭上,法官問疑犯,這把把刀有你的指紋,還有目擊證人看到和錄影機拍攝到你用這把刀殺死了人,你認罪嗎?疑犯說,我從沒看過相同的刀兩次,這把不可能是我曾經看過的刀,我不可能用這把刀殺過人。這種辯詞用作辯護有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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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化是變是化

《荀子.不苟》中有這樣一句﹕

變化代興,謂之天德。

此中「變化」,不止一個解作「事物產生新狀況」的詞語而已,而是兩個詞語。一個是「變」,也即改變舊質;另一個是「化」,說的是使人向善。全句寫成白話就是﹕

改變和感化交相作用,這就叫做天然的德行。

以上譯注不是我的胡吹,而自出來自方勇、李波譯注《荀子》(中華書局,2011年3月第1版,頁32)。何以見得單字成詞變是變化是化,而不是「變化」一詞呢?本來單是「代興」已清楚交代出是兩種情況的交換。但無妨上文下理一番。看看這句之前說了些什麼﹕

誠心守仁則形,形則神,神則能矣;誠心行義則理,理則明,明則能矣。變化代興,謂之天德。

就是說﹕「真心實意地堅守仁愛,仁愛就會表現在行動上,表現在行動上就顯得神明,顯得神明就會化育萬物;真心實意地奉行道義,做事就會有條理,有條理就明白易知,明白易知就能使人改變。」(頁32)

讀古文,不時會讀到一些看似與現代漢語相同意思的詞語,不細心考究,不是費解,就是錯解,以為無解,實是難解,皆因古今有別不分所致。

有時,更有人可能偶然在古文中讀到一些來跟自外語相同的詞語,以為古已有之,實則古今之義大有不同。甚而以為是兩字詞,可能只是單字成詞,每字自有意思,往往就會錯意了。讀古書真不易,不可不小心分辨。

傻佬又來了

家居附近,有一隻黑鳥,早晚都「傻佬、傻佬」的叫個不停。我一度以為,牠是長年累月都在附近棲遲,原來不是。

日子忙,什麼都視而不見聽而罔聞似的。大自然的種種,沒有一顆閒逸的心,很多時是感覺不到的。終日忙忙的人,又如何能讓心閒得下來。有時,人閒,心也未必能閒能逸,只因心煩。

得承認,這一年半載,嘗試讓心安逸地去活,沒有寸進是騙人,說是有成績卻是自欺。不過,能感覺一隻小鳥的消失,復又飄然而至似的再現,倒也不能不說,心果然有點懂得感應大自然了。

這隻鳥,是,我覺得由我知道牠的存在以來,都是同一隻,牠也果真有趣,永遠是落單的。「傻佬、傻佬」的喚叫,究是叫喚同伴,還是向蒼茫天地呼喚,要召回一些什麼。我猜想不透。

每天早上,天仍未亮,我總是醒來,總會聽到牠在叫;漸黃昏,還是那樣叫,一里外相信也清晰可聞。我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會留意這種特別高吭而又孤寂的叫聲。

我更不知道,牠今年重回,是否發覺,上次牠稍事棲息而讓我見識牠真貌的樹,早已在一夜之間倒下了,現在只餘一片空間,牠可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