暫別吳魯芹

那次到深圳書城,在帶點匆促中,掃走了一批書,其實不算多的。其中有吳魯芹的,一口氣拿了六本,竟還是遺漏了一本《文人相重.台北一月和》,在香港試找過,沒刻意,也就沒能補回,算是憾事一件。人生總得有一點點遺憾,才顯得生活有活潑可愛可貴可留戀之處。

這些日子,斷斷續續都在讀他,期間雖然也有給其他詩文小說輕輕插縫楔罅游走其間,整體都是離不開這六本文集。

不用諱言,讀吳魯芹是愉快的。最重要一點是,他的文字是精雕的,但不見斧鑿痕,這就是文字的功力。出中入西,處處俱見學問,卻又不賣弄。還有不時流露的幽默睿智,也是個人的具體表現,學是學不來的,只能退而求其次,好好欣賞好了。

吳的一生精彩嗎?其實算不上。數十年只有七本散文著作,以他的能文,在量方面真是少了點。不過,一一細讀下來,他的「產品」,幾乎都在生命結束前十多年的豐收,高質是毫無疑問的了。如果不嫌我過份挑骨頭,他後期的作品,有些題材已見重複。我說他重複,不是說他「吳郎才盡」。我是以更高的層次來說這句話的。

是,他的題材很多來自他的生活。有謂「國家不幸詩人幸」,個人的「不幸」,何嘗不是讀者之幸呢。他的人生不算多姿多彩,這當然「不利」於寫作。不過,什麼事到了他的筆底,風光都可以變化萬千,這就是他的文章魅力。不如再抄兩段文字,算是一個小結。

描寫威尼斯,恐怕就是那些會寫遊記的人,也會感到束手無策的。因為什麼話都有人在以前說過了。你想得到的,拿破侖已經說過了,魯斯金已經說過了,拜倫已經說過了,歌德已經說過了。威尼斯的景色是隨時在變的,不僅是凌晨、黃昏和夜色之大異其趣。你端正地站在橋頭,看遠處的夕陽,似乎每一秒鐘都有變化,變得那麼突如其來,你想從多變化這一點入手,來描繪一番,但是,算了吧,亨利.傑姆士早說過﹕「威尼斯之多變,一如一個神經質的女人。」所以,別費事了。

(〈非遊記——歐陸之行一筆糊塗賬〉,《餘年集》,頁151)

一如某些畫家畫了一輩子,不成東西;某些作家寫了一輩子,不成東西,仍要要畫、要寫;仍然可以畫、可以寫,無人喝止,亦不自慚。

嗚呼,此乃人生大可留戀、大可讚美之事也,漪歟盛哉!

(〈外行人看大小三展〉,同上,頁182)

看上一段,差點要封博了,到了下一段,又但覺天大地大。他寫那篇文時,世上還沒有「網誌」這回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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