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與明月光.頭與舉頭

李白的〈靜夜思〉詩,我自小背熟的版本是「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遠在谷歌大神出現前,讀古德明的文章,才得知有另一版本,「牀前看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山月,低頭思故鄉。」古認為(〈王教授,算了吧〉,2018年3月15日《蘋果日報》)「李白的『看月』、『山月』都給改為『明月』,是疊牀架屋;而原詩不言月明,月明自見,這『不著一字,盡得風流』境界,也給兩個『明月』毀盡。我已一再撰文,盼糾正世俗訛傳」。

知古德明者,都知他的大學本科是英文,其實他的碩士論文是寫李白的。忘了他在哪處提過,李白的詩,他都已背熟;所以雖沒讀過他的碩士論文內容,相信他認為李白那首短詩是給「改動」過,且改得不好,不是毫無根據。不過,無論他有多大理據,感覺上,我還是更喜歡兩個「明月」的版本。

至於哪個版本才是李白所寫的「真」版本,我可大膽作一假設:兩個都是。李白詩作之多,也不用多說,他可隨口「吟」成詩,就算曾經寫下來,過了一些時日,再吟誦再提筆寫下來,忘了之前用字,或另有想法,作了改動,也非沒有可能之事。古人如此,今人可以「對證」的,更不在少數。我不打算在這個假設上「糾纏」可信問題,只想談談詩中所謂的重複用詞,是否真的是「重複」。

先簡單講述幾個中文語法用詞:字、詞、詞組。以下引用的解釋採自網上詞典《萌典》。

:文字,記錄語言的符號。如:「單字」、「漢字」、「同義字」。

:語句中具有完整概念,能獨立自由運用的基本單位

詞組按照一定的語法規則由兩個或兩個以上的實詞組成的句法單位。包括自由詞組和固定詞組兩種。前者如「寫字」、「新發展」等,後者如「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兄弟姊妹」、「如虎添翼」等。

自由詞組詞彙學稱由兩個或兩個以上的實詞組成,語義不等於一個詞的短語為「自由詞組」。如:「好天氣」、「了生死」。

固定詞組兩個或兩個以上的詞緊密結合,而句法功能相當於一個詞的詞組。常見的有專有名詞和成語,如中華民國、千鈞一髮。

這些定義或解釋,真有點煩,但又不可不知和說明,否則之後再討論可能更煩。再補充一點,就是中文的字,往往也可以單獨成詞,如「月光」和「月」,兩個都是詞,「月光」還是詞組,更是固定詞組。更要說明的是,一個字固然有本身的意思,但與其他字或詞組成詞組之後,就另有新意,雖然另成的新詞有可能與原字原詞相關,但也有可能已「斷絕關係」。「月光」當然來自「月」,但已不是「月」;更「極端」的例子暫且不列舉了。

明白了以上的解釋,就不難解說,「床前明月光」與「舉頭望明月」的「月光」有何不同,而「舉頭」與「低頭」究竟是不是「頭」詞的重複了。

「明月光」固然有「明」有「月」有「光」,但「明月光」已是自成獨立的「(固定)詞組」(與「地上霜」相對),另有意思,沒有重複「月光」這個「(固定)詞組」;同樣,「舉頭」與「低頭」,跟「頭」都是不同的詞,各有不同的意思,各不重複。

談論詩文的好壞,字、詞、句、意的「重複」,固然是因素之一,但也要分清箇中是否真正的重複,不察的話,都只是流於空談。

2018年3月15日《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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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舊.舊

有些文章作法之類的書,愛告誡人忌重複用字用詞用句。詩詞之類最重精煉,尤其著意於此。這其實是死戒條,要視乎實際情況而定。

一句話,寫得好用得妙,得出來的結果是好就是好,何忌何懼重複;沒所謂成法定章。

讀李清照的詞,往往給人善用文字的佼佼表表者。她不但重複別人的詩詞用語用句用典,更在詞中重複用字。效果可謂醒人耳目。

善用,不是堆砌,不是將一個個一句句一串串一段段「優美」的字詞句子堆放在一起,看上去很有什麼似的,想說的話卻軟弱乏力,甚而空洞無物。過去的八股文,就是表表「佼佼」者,不少「作品」都成了詬病材料。

回說李清照,她最為熟知的那首《聲聲慢.尋尋覓覓》,就夠讓人吟誦不絕。卻原來,除了「尋尋覓覓」之外,還有一首《憶少年》,也用了類似的疊字方式,試錄下來﹕

疏疏整整,斜斜淡淡,盈盈脈脈,徒憐暗香句,笑梨花顏色。               羈馬蕭蕭行又急,空回首、水寒沙白。天涯倦牢客,忍一聲羌笛。

這首詞不太為人熟知,可能因為不是李清照的作品,只是「錯配」了給她。論意境,與《聲聲慢》還有一段距離,但連用如此多疊字,不算「姿姿整整」,徒具形式,與內容還是相關。

這種很易走進窮巷的形式,也是可一不可再。論自然出色,李清照還有一首重複用字的《南歌子.天上星河轉》,也可見她如何精於用字敢於重複用字而不落俗套。

天上星河轉,人間簾幕垂。涼生枕簟淚痕滋。起解羅衣、聊問夜何其。  翠貼蓮蓬小,金銷藕葉稀。舊時天氣舊時衣,只有情懷、不似舊家時!

一再重複三個「舊」字,卻道三種不同物事,那份難以言說的「情懷」就此浮現出來了。

再舉例,還是有的,試看《怨王孫.夢斷漏悄》的「此情此恨,此際擬托行雲,問東君」,也一層層將無限恨意推陳出來。

重複,沒有可以不可以,只有好與不好。為文無定法,多讀好作品,自然吸收養份,滋潤自己,比死記硬背那些形式規條要有用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