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迷霧裡掙扎

迷霧同日《明報》專欄版的兩篇文章,看似毫不相關,但我讀來卻有呼應,尤其覺得余若薇一文可作馬家輝那篇的註腳。

兩文都可以只看末段;當然,多懶也宜先通讀兩篇全文,可免以偏概全之弊。

先說馬文〈蓮花池旁的林青霞〉末段,好像與全文離題;且不管它。看看末段首句﹕「當香港仍在法治民主自由人權之類迷霧裡掙扎之際,許多建設停擺,許多制度後退,其他的亞洲城市早已或張揚或沉靜地朝前躍進。」或許有人會說,馬是既得利益者阿叔輩,穩擁高薪厚職,「窮得只有錢」。我不想再在這方面多說,只對其中「迷霧裡掙扎」的形容特別感興趣。剛好余文的末段,就寫得令我一頭霧水,正應了馬文所說的情況﹕

政府一直用法律包裝政治,用法治之名指摘追求真普選的市民不守法。政府違反法治最重要的原則﹕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以法限權,以法達義,市民可以做什麼?

我讀了多次,都不明所以﹕是政府以法限權,以致香港人不可以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嗎?抑或是政府以法限權,終於能以法「達義」呢?還是政府不能「以法限權」,結果「以法達義」?再或是,政府以法限權而未能做到以法達義,市民只好「犯法」即所謂的「公民抗命」嗎?言實在太簡卻意不賅括。試看第二段,余大狀是怪罪政府沒對堵路者、不遵字禁制令者沒執法檢控嗎?還是認為有人對這些「違法者」施暴卻不去檢控而不滿?語焉不詳,這不是一片迷霧是什麼。(何謂「達義」,簡單而言,就是﹕ 1.明白道理;使明白道理。2.通理;公認的義理。)

所謂「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是否即香港《基本法》第二十五條所說的﹕「香港居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這次爭拗主要在於選舉權和被選舉權,尤是「被選舉權」。《基本法》第二十六條如是說﹕

香港特別行區永久性居民依法享有選舉權和被選舉權。

我就看到有人引用時不知有意還是無心,總是略去「依法」二字或論述時不管這兩個關鍵字。為什麼要「依法」呢?因為不是「所有」香港特別行區永久性居民都可享有選舉權和被選舉權,否則一出生即有選舉權和被選舉權了。十八歲卻沒登記成為選民,就不可以選舉了。這是「依法」而不是「不平等」。另外,第四十四條也「規定」了,未年滿四十周歲就不能當特首,遑論「被選舉權」了;要當特首,「依法」規限還有﹕「在香港通常連續住滿二十年並在外國無居留權的香港特別行政區永久性居民中的中國公民」。這些都是「依法」規定的,算不算有違「人人平等」的「人權」呢?

再說下去,我還是想問一問余大狀,第四十五條的「最終達至」(the ultimate aim)究竟是什麼意思。「具體辦法由附件一……規定」又是什麼意思?還有,「由一個有廣泛代表性的提名委員會按民主程序提名後普選產生」,又該作何解釋?所謂的第幾「步」曲的修改,是否只「適用」於附件一的規定,要改動或曰刪除「提名委員會」,算不算是修改《基本法》呢?

真要有所謂沒篩選有「公民提名」的「真普選」,是否先要去除「提名委員會」這一關呢?如此「修改」,是否「大件事」,需名正言順大手筆「修改《基本法》」呢?我的有限知識是,提名委員會的組成和提名方式可以「有商有量」,合乎附一第七條的規定。

以上種種,在我不知法不懂政治的人看來,都如馬家輝所說,都是「迷霧」。未能在迷霧中弄清方向,是否有胡衝亂撞之嫌呢?修改《基本法》,該與第四十五條和附件一無關,而是第一百五十九條的事了。余大狀等「大狀黨」大都是「資深」大律師,請不要「博大霧」,欺騙「未睡醒」的香港人,或以為已很醒的香港人尤其年輕人和年輕學生,用明知是犯法可能用「公民抗命」就以為「沒事」就去傷人害己的方式去衝去撞,試圖「殺出血路」。你們享受既得利益多年,大可「死而無憾」了,但忽然「被喚醒者」說是未來屬於他們,但隨時被誤導而「出師未捷身先死」的啊。

慣例有所謂「利益申報」。我算得上是「爭取」行列的「既失利益者」,但我只會為「爭取」合理的事而傷及自身以至家人,不會拉旁人落水。這或許就是我永不可能從政的原因。

審時度勢進退

以下兩文同日在《明報》出現,〈錯在政府,為何壓力要由學生頂?〉刊於A28「觀點」版;〈革命的進退〉刊於D5「時代」即專欄版。兩位作者我都算是認識,有這種看法,該是「意料中事」。

進退1進退2馬家輝是誰,不用多介紹。劉修妍,文末介紹是「前中學校長」。我「認識」她時,她是中學教師,前《明報》記者。原來她已放下校長之職,到英國修讀博士課程,因為香港近來政改風雲忍不住回來當「佔中」義工。幾日前,《明報》拍到一張戴耀廷因為看到佔領行動開始後學生的和平有節表現,感動得坐在地上哭起來。陳日君安慰他,旁有拍他肩膀者,就是劉修妍。

看劉文的題目,多少問得有點「傻」。讀畢全文,不退之意明顯不過。一個該已「十分成熟」的人尚且明言不撤退,該不難明白年輕學生之不撤離不一定是「無知」和衝動。我不反對罷課可不支持「佔領行動」(因為違法)但反對向佔領行動者「動粗」卻希望為安全計最好撤離,但劉修妍在此文「鐵定」了一個「諭退者資格」﹕

從今天開始,沒有努力去為香港爭取民主公義的人,不再有資格勸喻學生撤退離場。

她特別舉了陳日君和李國能為有資格者。莫說如此有份量之輩非我所能仰望,就是退一萬步,我由開始知道「佔中」是「非法行為」就不支持,而且始終如一沒改變過看法,毫無疑問是沒資格「勸退」的了。

不如看看馬家輝的說法。全文沒「清楚表態」該撤該留;但意思清楚明白不過。什麼是「老油條」,這就是了。不過,不如此說,又可以怎樣呢。

劉修妍說此際已退無可退,而且這種壓力不該由學生來「頂」。我也說得清晰,學生不該受傷害,該撤,再徐圖後計。老實說,馬家輝之所謂「審時度勢」者,字裡行間,何嘗不是說此時以退即撤離為宜呢。

人畢竟「老」了,難免瞻前顧後,左思右想……

善男子善女人

馬家輝愛用「善男子善女子」,谷歌一下,即可找到不少例子;有一篇更乾脆以〈快樂的善男子善女子〉為題,第一句即讓人知道此詞來自佛經。不過,一般通行的說法,用字原來有點不同。

馬家輝在〈快樂的善男子善女子〉開筆即「盡用」佛教語,說﹕「如夢幻泡影的原來非止於金錢遊戲而更有怨恨愁苦。」「夢幻泡影」更替《金剛經》點了睛。「善男子善女人」在《金剛經》中不時出現,但用字其實與馬家輝略有不同。一樣的是善男子,不同的是「善女人」,卻不是「善女子」。《金剛經》最先出現這組用詞的在這一段﹕

時,長老須菩提在大眾中即從座起,偏袒右肩,右膝著地,合掌恭敬而白佛言:「希有!世尊!如來善護念諸菩薩,善付囑諸菩薩。世尊!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應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

是女子還是女人,其實沒有分別。不過是譯文而已。據考據,《金剛經》「最初由姚秦天竺三藏鳩摩羅什於弘始四年(402)所譯。以後相續出現了五個不同的譯本。……眾多譯本中,以後秦鳩摩羅什譯本流傳最廣。」(《金剛經.心經.壇經》,陳秋平、尚榮譯注,北京﹕中華書局,2010,頁6-7)可以說,現在通行的《金剛經》仍以鳩摩羅什的譯本最為通行。也就是說,「善男子善女人」是「標準用詞」。馬家輝中學讀的是佛教學校,沒讀過整本《金剛經》該也讀過「精要」,他不時「活用」佛經尤其《金剛經》,不難看出「淵源」。不過,記憶或有誤差而已。

問我,「善男子善女子」好還是「善男子善女人」好,以對稱而言,馬家輝的用法既好也較易為人接受;但論「優美」,「善男子善女人」才是我的首選。

只要想想「善男」「信女」,即不難明白為何不譯作「信男」「善女」的巧妙。今時今日看來,「女人」可能不夠文雅,更或有點粵語化般「粗俗」,其實用男子女人二詞更輕易看出分別。老實說,(熟)讀此等佛經中譯經典,跟(熟)讀(傳統和合本)中譯《聖經》,大可學好中文。就如有人說,熟讀英譯《聖經》學英文也很有效,我同樣深信不疑。

善男善女1善男善女2善男善女3

馬家輝不是男人

男女1特別報告﹕《明報》專欄作家藉一篇文章透露自己不是男人。

不是吧。長了胡子,常為文說自己有妻有女;電台定期播出十足男聲在網上隨時展示男兒身的大叔馬哥,竟然不是男子漢?!新聞啊新聞。

不是出自別有用心的報道,而是馬家輝在自己的文章「夫子」自道。文章寫得有趣,單就一個 M 可以代表的種種層層意思,就演繹出不少「有趣故事」。果然是出色的專欄作家,有歷練,有學識,有學歷。只是隱「性」隱了那麼多年,令我這個肯定是男人的多年粉絲「不知家輝不是男人」或曰「不知家輝是女郎」,有點「驚訝」。

也傷心啊。

可是,可是,有點不大對勁。我敢肯定不是編輯的「大整蟲」,將原文的「女人」即「我不是女人」擅改而成為「我不是男人」。我大概也可以肯定,這位馬家輝不是「不是男人」,除非已變性,由男變女,要過另一種「性」生活。

該不過是一時「錯手」,打錯字而已。他是讀心理學出身的,一定知道如此出錯是因為什麼什麼心理學反應。一心想著自己是男人,不是女人,文章到結尾了,來個「總結」,玩一下「幽默」,表演一下反轉再反轉,卻「一時不慎」或「一時失神」,該打女人卻成男人,「打錯了」,「鑄成」笑話。

明顯是錯字,不是別字。

一子錯,滿盤皆落索;說的是棋事。

一字錯,全文成笑話;說的是文事。

馬家輝說自己不是男人,無疑是奇事。

同日的專欄文章,還有以下這篇,都是「性別」問題﹕「她和他的另一半」,可互相印證。明明說的是兩個人,卻變了四個人,簡直撲朔迷離。也不用多說了。

不用太認真,只當世說笑談好了。

男女2

借用答案

四種答案「這些書,你都全看過?」如此問題,我以前也領教過。我的答案很簡單老實,就是「不是」。卻原來可有「標準答案」。

我果然書讀得太少,馬家輝所說的該是這位安伯托.艾柯(Umberto Eco,1932- )吧。現在書更少得傷心,也少人來訪,不用再「面對」這樣的問題。不過,既然有幸讀到,也無妨益街妨,在此「分享」。

第一種是故作弱智地,打斷他的話,狠狠地說,「我一本都沒看過!否則幹嘛還擺在這裡?!」回答之後,友誼通常亦會中止。

第二種是故作驕傲地,也是打斷他的話,抬頭挺胸道,「老兄,更多,我看過的書比這些更多更多!」回答之後,對方若有自尊,想必自慚形穢。

第三種是故作誇張地,瞪著眼睛道,「我看過的書都放在學校,不在家裡,這裡擺的都只是我打算下禮拜讀的書而已!」回答之後,對方若有幽默感,通常會笑。

第四種是故作高深地,皺著眉頭道,「老兄,你知道我是作家,我不讀書,只寫書!」回答之後,對方通常閉嘴。

不夠份量,不夠串嘴,這些答案可能不易宣諸於口。

不過,解釋縱有千般好,又怎及老老實實正正經經多讀點書好呢;當然,今時今日所說的書,未必就是處理不易往往成為負累的紙印書。

合法.翻譯.本質

2013年12月14日《明報》D5

2013年12月14日《明報》D5

先(在)此聲明,要不是近日在讀《當代政治分析》(Robert A. Dahl 著,任元杰譯,台北﹕巨流圖書公司,民國7 7 年7月一版一印),有人談政權的「合法性」時,大概不會太在意。以下要說的,與其說是「質疑」,不如說是借機學習一個課題。政治,我興趣不大,認識膚淺之極,只因,不學不理仍須理。

也不得不說,「山中雜記」是難得的好網誌。限於學識,我未必全部明白網文的內容,而看得懂的,也未必完全同意作者的看法。看不明白的,有時會放下不理;不贊同的,未必「反駁」,倒會常作「反思」。總之,多看,收益很大就是了。不能不先作此贅言,怕有不必要的爭端,徒然費神。

我先讀山中這篇〈合法性論〉,解釋詳盡,套一句話是「可讀性很高」;然後讀到戴耀廷這篇〈合法性、正當性、認受性〉,可謂精簡易明,同樣很值得參考。不過,兩文都有我覺得狐疑之處。然後山中再寫了一個補充〈合法性兩說〉,點出兩者對「合法性」的看法分別,似乎未盡得戴文的原意。比如說,「他的合法性停留於字面翻譯的層面」,這就是我最大的狐疑之處。但說他「停留」於翻譯層面,實未夠精確,因為戴也確實作了實質解釋。再如,「他認爲符合法律的才是『合法』,所以就算政府並非民選產生也可以合法」,其實戴也提到「正當性」,就是政治倫理問題。我這樣舉例,無意判斷二人的看法熟對熟錯誰好誰壞。

其實二人所說的「合法性」,都來自 legitimacy,戴的結論是﹕

選擇哪個legitimacy的翻譯,可能反映人判斷政治權力是否正當的標準是什麼。那麼,特首是否legitimate呢?特區政府是否有legitimacy的危機呢?那就要看你用哪一個翻譯了。

我要提的疑問是,放下譯名不管,看legitimacy的本質是什麼,不才是重點嗎?不如看看《當代政治分析》怎樣說﹕

政治體系的領導人想確定一點﹕不論什麼時候,當政府使出方法處理衝突的時候。既定的決策能夠普遍被人接受,不單是由於畏懼暴力、處罰或強制,也是由於大家相信它在道德上是正當的,同時這麼做是對的。按照這個詞的一種用法,如果一個政府法令所轄的人民相信政府的結構、程序、法令、決策、官員或領導人具有「公正」、正當或道德良善的特質,這個政治就可說是「合法的」(legitmate)——簡言之,有權制定具有拘束力的規則。因此,我們的第四個命題等於是說﹕政治體系的領袖想賦與他們的行動合法性。

當一個領導人的影響力授有合法性,它常常被解釋成權威。因此,權威就是一種特別的影響力,合法的影響力。因為它們常常奏效,合法性既普及又重要。(頁73)

這本書很強調每個用詞的實質意義,可說完全是山中和戴耀廷二文所做的工夫。這就是我要強調「合法性」的「本質」問題,不管你譯作「合法性」還是「正當性」或「認受性」,都不會令那些「本質」消失。所以,戴似乎不應強調如何翻譯。

至於我對山中一文的狐疑之處,也是來自結語一段﹕

現在的中共政權和隸屬於它的香港政府,在道德上的合法性已經喪失殆盡;民主、自由、法治和正義離它們越來越遠,剩下的就祇有橫蠻的力量和已成空殼的制度,成爲古希臘政治概念中的tyrants(這個字原意就是不合法的統治者,亦可以稱爲僭主政權)。讓它們退出歷史舞臺,重新建立一個有完滿合法性的政府,就須要一場挑戰和爭奪它們合法性的革命。

我提出狐疑,也是因《當代政治分析》談「合法性的取得」一段話而來﹕

為數眾多的政治體系似乎在不同的時間、地點得到相當的合法性。即使在比較民主的美國社會裡,反映出完全相反的權威原則的政治體系也得到了合法性。例如,商業公司、政府機關以及一些宗教團體是依層級而非民主的原則而組織起來。但是,很多因為美國政府的民主結構而承認其合法性的人也承認這些層級體系的合法性。在某些時間、某些地方,幾乎所有想像得到的政治制度——封建制度、君主制度、寡頭制度、繼承貴族制、財閥制度、代議政府、直接民主——都獲得足夠的合法性,人民志願以生命來保衛它。(頁74)

我的狐疑是,到目前為止,中共和香港真的到了失去「合法性」而要「退出歷史舞臺」的地步嗎?或乾脆說,真會有人要來一場「挑戰和爭奪它們合法性的革命」嗎?剛巧馬家輝寫了一篇〈大明沒有劫〉,或可權作一個未必完全對應的解答。不抄了。大可看全文。

另外,近日泰國的政局,似乎也可供作研究這「合法性」的活生生材料。我不懂,都不敢多說了。

2013年12月15日《明報》時代版

2013年12月15日《明報》時代版

合法3合法4

當然可以有如果

如果

馬家輝這篇可歸類為純屬「吹水」之作。

我寫過兩篇談「如果」的網文,當然是拾人牙慧之作,沒有新發現。〈「如果」成為事實的話〉,根本可以解答馬家輝那些假設。「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如果」的可能性〉就是馬該「有」的如果。

說他「吹水」,他根本就是借「題」發揮,大談自己的歷史,好「感想感懷」一番,又多一天稿費了。

真要知道另一種可能性,看看有可能發生的「如果」事實,他大可終止還未打算終止的現有生活,例如不再留在大學工作,不再寫作出書,不再做電台節目,不再四出參加研討座談之類,將現有的「影響力」滅少甚而「消滅」,大可「預測」一下「後果」如何,如此去問去探索「如果」,才有意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