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家人要動一些手術，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總之，不可掉以輕心，於是更累人。
最要我命的，是「失眠」。
一個長期失眠的人，說失眠，還有什麼可再擔心的呢。沒有。
倒有如此「新」發現﹕不用擔心的失眠，原來與懷著一顆忐忑不安之心的失眠是很不一樣的。
失眠慣了，就當作平常事；可一旦擔心失眠會影響日常「運作」，因而難以好好照顧要多點照顧的家人，就更難以安枕。不期然會在暗中察看腕錶，呀，又一個小時過去了，怎麼仍未能入睡呢。然後，會想像出一些不想發生的事；迷糊中，又好像發生了。天亮之後，當然知道那是夢。有時又覺似夢非夢。
累。真的累。
還得如此再累上十天八天。
希望跟著而來的好日子並非虛空的預期。
搬家之後，似乎更接近大自然，日出日落都看過，明月當空，當然也不缺，就是奇怪，怎麼看不到星星呢。幸好，「皇天不負有心人」。
又是在不經意間；而且不在晚上。匆匆由地鐵站走回家，剛過「漸黃昏」，太陽早已沉落在山後，月，就在在半空，藍天下，如，不尖不銳，還有一顆星，在下面，伴隨。莫非，真的是「月明星稀」？
不期然也想起豐子愷那幅漫畫﹕人散後一彎新月天如水。
翻出他的漫畫「全集」，在「古詩新畫」中竟有五幅掛上新月。
忘了誰曾指出，豐子愷的新月畫錯了，因為彎錯了方向；大概只能在地球另一邊才可看到這種向右的新月。不是有人如此「心水清」，我真不會留意這種向左向右的分別。不過，我猜想豐子愷這種畫法，不是基於南半球北半球之別，而是來自切切實實的蛾眉形狀。又是曾經不經意間看過一隻飛蛾的雙眉，就是如此向上彎的。
可惜的是，我在網上找到的圖片，都沒有如我印象中「誇張」的法。存疑算了，反正畫大都是取意切境，能自然突出主題，就是好。
什麼是「虛空」，中文《聖經》有；竟然忘了《六祖壇經》也有。虛空是有還是無呢。
《六祖壇經．般若第二》如是說﹕
何名摩訶？摩訶是大，心量廣大，猶如虛空，無有邊畔，亦無方圓大小，亦非青黃赤白，亦無上下長短，亦無嗔無喜，無是無非，無善無惡，無有頭尾，諸佛刹土，盡同虛空。世人妙性本空，無有一法可得。自性真空，亦複如是。善知識，莫聞吾說空便即著空，第一莫著空。若空心靜坐，即著無記空。善知識，世界虛空，能含萬物色像，日月星宿，山河大地，泉源溪澗，草木叢林，惡人善人，惡法善法，天堂地獄，一切大海，須彌諸山，總在空中，世人性空，亦複如是。善知識，自性能含萬法是大，萬法在諸人性中，若見一切人惡之與善盡皆不取不舍，亦不染著，心如虛空，名之為大。
這跟《聖經．傳道書》所說的「虛空」可有相通之處呢。
1:1 在耶路撒冷作王、大衛的兒子、傳道者的言語。
1:2 傳道者說：虛空的虛空，虛空的虛空，凡事都是虛空。
1:3 人一切的勞碌，就是他在日光之下的勞碌，有甚麼益處呢？
1:4 一代過去，一代又來，地卻永遠長存。
1:5 日頭出來，日頭落下，急歸所出之地。
1:6 風往南颳，又向北轉，不住地旋轉，而且返回轉行原道。
1:7 江河都往海裡流，海卻不滿；江河從何處流，仍歸還何處。
1:8 萬事令人厭煩（或譯：萬物滿有困乏），人不能說盡。眼看，看不飽；耳聽，聽不足。
1:9 已有的事後必再有；已行的事後必再行。日光之下並無新事。
1:10 豈有一件事人能指著說這是新的？哪知，在我們以前的世代早已有了。
1:11 已過的世代，無人記念；將來的世代，後來的人也不記念。
1:12 我傳道者在耶路撒冷作過以色列的王。
1:13 我專心用智慧尋求、查究天下所做的一切事，乃知 神叫世人所經練的是極重的勞苦。
1:14 我見日光之下所做的一切事，都是虛空，都是捕風。
1:15 彎曲的，不能變直；缺少的，不能足數。
1:16 我心裡議論說：我得了大智慧，勝過我以前在耶路撒冷的眾人，而且我心中多經歷智慧和知識的事。
1:17 我又專心察明智慧、狂妄，和愚昧，乃知這也是捕風。
1:18 因為多有智慧，就多有愁煩；加增知識的，就加增憂傷。
劉紹銘的《文字還能感人的時代》出大陸版（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6），印的是簡化字，本來也沒什麼，但其中一篇文章也提及簡化字，就有一段有趣的小插曲。
劉紹銘用張愛玲的《餘韻》做例，說大陸版叫《余》，也不知是「我的風韻」，還是意猶未盡或餘音裊裊。這段文字用繁體字排出來，就少了一重「意趣」。為了顯示餘余之別，上文乾脆「造」了一個〔饣余〕字，如此一來，整段文字就更覺混亂了。英化之余，究是「之餘」，還是說英化的我。再玩，「余音裊裊」，何嘗不可說成是我的聲音裊裊呢。
當然，以上兩個劉紹銘未及知道的例子，上文下理，自然不會出現我「強加」的歧義，但張愛玲那本選集，實在難說了。
室外有一坡樹，遠看雖覺其森，可能是從高而下望，有點不覺樹有多高。不過，在密林中穿梭過，也不用走近，也知其樹高叢深，相信要走進去也不易。
平常日子，樹叢沒什麼特別，可一旦刮起大風，就有看頭。遠看大都只見樹頂，近山腳處倒還可以看到一些樹幹，似乎都不是粗枝大葉的樹，樹齡似乎也不高，風過時，樹都會擺動如群舞。說是搖風擺柳，並不確切，畢竟枝葉都向上而非柔弱下垂，如何搖動都弄不出柳擺之姿。雖沒看過真正的麥浪，但一般解釋麥浪也不過是「田地裡大片麥子被風吹得高低起伏像波浪一樣」，我偶然看到這片樹叢被風吹拂時差堪就是這種景象。麥浪沒看過，樹浪倒看了不止一次，這邊擺那邊搖，幅度其實不算小，但看來很柔和有致，渾然不覺受到摧逼。由此也好像明白到，孤令令的一棵兩棵樹，給狂風吹襲，難保不拆枝斷幹，但叢聚起來，就可保平安，更可露一手「表演」舞姿。
由此不期然想起兩句話﹕「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比喻父母亡故，兒女不得奉養的悲傷。後來給人濃縮為四字詞，寫法多樣，計有「風木含悲」、「風木之悲」﹑「風木之思」、「風樹之悲」、「風樹之感」。可以參考網上《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風木含悲」條的解釋﹕
語本《韓詩外傳》卷九：「臯魚曰：『……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比喻父母亡故，兒女不得奉養的悲傷。明汪廷訥《獅吼記》第二齣：「先父公弼，作宦黃州，因而流寓岐亭，不幸風木含悲，年來獨與妻房柳氏，諧其伉儷。」或作「風木之悲」﹑「風木之思」、「風樹之悲」、「風樹之感」。
原句也收入《幼學瓊林．疾病死喪》，更有所發明﹕
樹欲靜而風不息，子欲養而親不在，臯魚增感；與其椎牛而祭墓，不如雞豚之逮存，曾子興思。
（樹想靜止而風並不停息，兒子想奉養父母而雙親則已謝世，臯魚為此悲傷不已；與其父母死後殺牛到墳前祭奠，不如當他們健在時以雞豬之肉盡心奉養，這是曾子讀喪禮時的感想。）
與其令親人死後看似風光，不如生前好好奉養，這也是我一貫想法。先不說這個，我倒先有點想不通，「樹欲靜」和「子欲養」有何關係。然後查找了一些網上資料，才明白共通處在那種「無奈」之感。
真的，無奈確實令人無助並無可奈何。有人將「樹欲靜而風不止」譯為 Things don’t occur as people wish，意境不錯。
老師向學生證明酒的危害性，就把一條蠕蟲放進一杯酒裡，蠕蟲立刻死掉了。
「大家知道這證明了什麼？」她問學生。
小卡爾來了靈感：「這證明如果人喝了酒，肚子裡就不會有蛔蟲。」
不是經寧寧的介紹，我也不知道這位音樂人李子恆。當然，這也只能怪自己從來聽歌不大留意歌手不知作曲填詞人是誰甚而常常忘了歌名記不牢歌詞，總之就是愛聽就聽有時會不時聽，不愛聽就輕輕放過，即興得很。
〈再念李子恆〉介紹的兩首情歌，《情難枕》，作者說，「最感動我的還是上面李老師自己唱的，深情蒼涼。」介紹另一首時，更「忍不住亂想，李老師自己是不是經歷過深刻而又無望的愛情，否則怎麼寫得出這樣蕩氣迴腸的詞和曲。」老實說，我初聽但覺是典型的「靡靡之音」。
先不要罵。靡靡之音，有典有故，從來都是貶詞，簡單而言，是指柔弱而令人頹廢、喪志的音樂。我加了引號，雖然仍保留這層意思，但覺得這種音樂也不無好處，起碼能撫慰人心，就算止於一時也不錯。關於這點，以後或會再說一下。其實我最愛李子恆的，與其說是曲，莫如說是詞。
簡單而言，若沒有深厚的中文根底，很難寫得出一首又一首如此像樣的中文歌詞。初聽，或會以為是堆砌，但完全不聽歌，只看詞，就看出每首歌不單有詞有句，更是有篇有章，很完整，而且能將一些舊詞熟句拆散重組，給人煥然一新的感覺。《牽手》尤其藝高人膽大，堪稱力作。且將歌詞錄下﹕
因為愛著你的愛
因為夢著你的夢
所以悲傷著你的悲傷
幸福著你的幸福
因為路過你的路
因為苦過你的苦
所以快樂著你的快樂
追逐著你的追逐
因為誓言不敢聽
因為承諾不敢信
所以放心著你的沉默
去說服明天的命運
沒有風雨躲得過
沒有坎坷不必走
所以安心的牽你的手
不去想該不該回頭
也許牽了手的手
前生不一定好走
也許有了伴的路
今生還要更忙碌
所以牽了手的手
來生還要一起走
所以有了伴的路
沒有歲月可回頭
試看這幾句﹕「所以悲傷著你的悲傷、幸福著你的幸福；因為苦過你的苦、所以快樂著你的快樂」，能將形容詞和名詞如此巧妙地化作動詞，中文根底不夠信心不足，如何敢這樣運用。李于恆說，「『牽手』在台灣話裡是一個名詞，表示『夫妻』的意思」，這或許是他敢於如此化名詞形容詞為動詞的原因。無論如何，旁人要模仿的話，千萬小心；就算原作者，大概也「可一不可再」，否則會濫會爛，既毀人也壞了自己。
將歌詞談得太具體太詳盡，未必是好事，最好還是直接聽歌。
中英文都有不少常用套語，用得好，可給人清爽的感覺；否則，累贅有之，更惹來訕笑，可能誤了公事。
這次不舉壞例子，因為偶然讀到一些好譯文，姑且錄下，日積月累，用起來就不怕沒底。 （採自《現代英語寫作手冊》，楊毓忱、柴秀智主編，吉林教育出版社，1998）
1. This is to certify that ___
茲證明____（頁462）
2. We wish to express our thanks to Mr. Zhong Hao for kindly officiating at the opening ceremony of the thirteenth Exhibition of Clocks and Watches.
承蒙鍾浩先生為第13屆鐘錶展覽會盛情主持開幕儀式，特此鳴謝。（頁477）
3. Passengers are warned against embarking on or disembarking from ferry before it is properly moored and the gangway is in position and secured.
在渡輪未穩妥繫泊，舷梯未架牢鎖定之時，乘客切勿上船或下船。（頁480）
譯文可謂精簡達意，而我最為樂見的是第 3 句用「之時」而非「之前」。看得太多「未……之前」的用法，常有莫名其妙之惑。
這些也不算什麼。下句的中文真要好好學習﹕
4. This is a letter of intention to indicate that ___
本信意在證明____（頁462）
好個「意在」，該是來自「項莊舞劍，意在沛公」，能如此善用，實在難得。
（後記﹕我的英文實在太差，沒留意 “letter of intention” 其實是一個合成名詞，一般譯作「意向書」。那麼，這句譯文看似很好，實為錯誤。我不懂而「謬讚」，該罵！）
《八用中文成語辭典》正文之後有兩頁書目，一為「學生課外讀物」，分高年級和中年級兩項，有童話有勵志故事和傳記，沒什麼特別。倒是另一個書目，單是題目已令人「刮目相看」﹕條養文藝讀物。
《談修養》，可說是朱光潛的名著，但今時今日還有多少人關注這個，不無疑問。什麼是修養，也可能早已不受重視，更遑論專門找書去認識學習了。
對，什麼是修養呢。網上《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有兩個解釋﹕
(1) 修治涵養使學問道德臻於精美完善。元張養浩《壽子詩》：「由弗修養，道乃違叛。」《紅樓夢》第五十三回：「賈敬素不茹酒，也不去請他。於後十七日祀祖已完，他便仍出城去修養。」
(2) 品德、風度。如：「他是一位很有修養的人。」
《現代漢語詞典》的解釋雖也有二，卻略有不同，試列出漢英雙語的詮釋﹕
(1) 指理論、知識、藝術、思想等方面的一定水平 accomplishment; training; mastery in theory, knowledge, art, ideology, etc. ﹕理論～ mastery of theories ︳文學～ grounding in literature; literary taste ︳他是一個很有～的藝術家。He is an artist of high accomplishment ( or a highly accomplished artist).
(2) 指養成的正確的待人處事的態度 accomplishment in self-cultivation; self-possession﹕這人有～，從不和人爭吵。This man is really self-possessed, and never argues or quarrels with others.
百度百科解釋更多，不抄了，可自行點擊查看。
那份修養文藝讀物書目，有不少文學作品，就是沒怎麼讀過，相信也耳熟能詳，算不上什麼。說得上令人刮目相看的部分，主要是談修養的作品，可能除了《青年成功哲學》、《青年心理測驗》、《成功之路》等對今天的青年人還有點吸引力，其餘的如《青年處世哲學》、《青年社交修養》、《青年切身問題》、《青年社交指導》、《青年意志鍛鍊》、《社交談話藝術》、《個性的修養》、《演講的修養》、《知己知彼術》、《待人的藝術》、《美的生活講話》，恐怕是天方夜譚，沒嚇怕人，單是提出來，也足令年青人呵欠連連。
也不用達到什麼「理論、知識、藝術、思想等方面的一定水平」甚而「修治涵養使學問道德臻於精美完善」的程度，單是「養成正確的待人處事的態度」而至有「品德、風度」，已是很理想的教育成效。以前，就是教科書沒有這樣的內容，老師也會在「不經意間」談到這些，不身教也會言傳，簡單而言，就是學會如何處世做人。今時今日，似乎會舉綱列目煞有介事地去教，但證諸日常所見所聞，「成效」似乎不彰。也不知要怪誰。
2013年10月31日《明報》A14
大概是因為「一名家長向本報投訴」，才「得來」以上這則「趣聞」，該是「獨家」的吧。
我說是「趣聞」，其實很有教育意義。這名家長是否先投訴過那間學校，得到的解釋未能釋懷，於是向報館投訴；抑或更「直截了當」，二話不說，就找報館投訴，以表達不滿，好讓該校不可再「支持學生的做法」，這篇報道沒有提及，猜想較有可能是直接向報館投訴。
單由報道來看，我認為學校的處理方式很好。尤其值得欣賞的是負責該校籌辦成人禮的濟川文化研究所創辦人潘樹仁。辦這種「活動」既然是「為提醒學生成年後要重視承擔責任」，也提醒過學生「胡亂改名將被同學取笑」，學生仍「一意孤行」，終於在沒有「足夠時間跟學生陳述利害及要求再改名」下，終於選擇刊登在場刊上，其實已做得不錯。潘樹仁還有一著，可謂絕妙，就是以這兩個字號各寫成對聯，以勉勵學生立身處世之道﹕
「卜」卦由己，自啟光明仁義路；
「直」心多福，美瑜耀彩禮義燈。
「岸」垂楊柳，清風吹拂德音，嘉許創意；
「久」坐守株，仁勇慈航濟渡，偉業豐功。
中六生，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以現今世道，藉此開點玩笑玩，只視為惡作劇，是寬容；還來「雅興」，創作對聯，「學生以為是在作弄我，但我正面地去回應，這就是人生態度。」有何不好。
若因這次「首辦成人禮，時間倉促」，因而招來不滿和投訴，我認為得多於失。這何嘗不是「身教」的具體而微表現呢。
莫說如今這種世道人情，就是更「古老」的日子，什麼「卜直」誰說得少呢；就算諧音「岸久」，拿來自嘲，就算傷人，傷的也不是別人，又何必太「耿耿於懷」，非投訴不可。報道沒寫明這兩副對聯可有印在場刊上，若有，則這名家長該好好思考，如何重新學做人；不然，雖已是成人，又如何去教育自己剛成人或仍未成人的子女呢。
書寫而已 notes and book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