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咬過我的狗

那隻咬過我的狗,叫樂樂。牠的男主人會叫牠阿B;女主人則愛叫牠仔仔。我們搬來的時候,問過牠有多大,說是養了三年,也即三歲;晃眼間,三年多又過去了。算起來,牠總該六歲有多。狗命,用人歲來算,六歲,無疑很短;但以所知的狗命來計,我覺得還是算不上長。所以,遽然作實了所料想的,始終有點黯然有所失。

翻看舊網文,原來給牠咬時,至今已是三年多前的事。〈畀狗咬〉之後,我再沒有寫過牠,其實可記之事所在多有,例如牠跟在同一屋簷下同活的貓,就有好些有趣的事堪記。有一次,我早上外出,牠在主人跟前正跟貓貓玩得忘情,我忍不住拿出相機拍攝,只按拍了一下,牠就轉身望向我,我打算再拍得近距離些,牠就立馬向我撲來;我難免有點失措,牠的主人也有點恐慌,即時喝住牠。這次,錯的,怎說都是我,只好匆匆表示歉意離開。又有一次,牠跟貓貓一起玩耍,牠似一持錯「腳」失手,有點尷尬,為了掩飾「醜」態,「竟」伸前腳去抓貓貓。所謂抓,當然是「虛招」,但其情看在我眼中,直如小孩之狀。我看得直樂,到醒覺要拿相機拍下來,早已換另一番景象。當天本擬在這裡記下來,但今日待明天,歲月就是如此蹉跎,如今追憶,早已恍如多個世紀以前的事。

樂樂不是名種狗,不如直說,牠不過是普通不過的所謂唐狗,黑底白斑或白底黑斑,但,但肯定不是「聞名」的斑點狗。然而牠毫無疑問是稱職的看門狗。牠會咬人,但不是任意咬人。牠咬我之前,已不止一次咬過其他人,包括主人早在牠出現之前已搬離的親人;還有,例如,經常來的郵差,還有,哈,我。我之後,沒停止過。終於,牠不得不戴口罩。我看過牠初戴口罩時時的可憐相,有時真有點不忍;唉唉,雖戴上口罩,牠還是咬爛過郵差哥哥的褲。也不能不多說一句,牠一直對慣見的郵差不放心,看他每踏單車來派信,怎麼總會狂吠不已,至今仍是我不解之謎。

每天外出,我很少看不到牠;回來,無論多晚,也是。每次,我都會跟牠打招呼,最簡如叫聲「樂樂」。有時會說,「樂樂,很曬啊!」「樂樂,下很大雨啊!」「樂樂,吃飯了沒有?」有時,我覺得牠有點愛理不理;有時似在不屑地說,傻瓜,又說這些。有時,牠會跟在我後面,直等我開了鐵閘,跟牠說了,「樂樂乖啊,不用送了」,牠才搖著尾巴走開。我那時看到的牠,是(很)開心的。

狗有狗言,我自然不懂,也可說懂。狗可又聽得懂人話呢,我認為也懂。當然,不會「全」懂--唉,人又何嘗全懂人話呢。能意會,我覺得更重要。這幾年,我跟樂樂的交流,其實主要在「意會」。

前幾天,我已覺樂樂很靜,靜得有點不「尋常」。我最後見牠那天早上,牠在主人屋門旁的小狗屋中,靜伏待著,我如常叫了聲「樂樂」,牠沒怎麼反應,我沒覺異樣。其實之前一晚,我回來時,牠的女主人正給牠擺放吃的,我如常說,「樂樂有吃的了」,比在以前,牠的女主人會說,「樂樂吃晚飯了」,那晚,我事後回想,才覺醒,她沒再這樣說啊。

樂樂是因病而離開的嗎,牠走了的這幾天,我仍沒遇上牠的主人,沒能面詢;其實也不知真要遇上時,會不會問。

九月十二日附記:今天家人探聽到原因。那天,樂樂的主人帶牠去看醫生,抽血檢驗,原來是肺病(更正:應該是腎病);回家後不久即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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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就

所謂成就,多指事業上的成績,如有巨大成就,當然是好;若無甚佳績,如我者,思之難免多少有點……

沒想到近日在這裡收到一份「成績表」,也列作「成就」--原來我這個網誌已有九年歷史,若說是小小的成就,也算說得過去。

說起來,我用Wordpress這個平台記錄生活點滴和讀書隨筆,其實不止九年,生活起伏,思緒混亂,完全關掉的,也不止一個網誌,數算一下,合共當在十年以上。有一段時間,幾乎是每天都寫都發表,有時甚至一天兩篇。近年,一來忙,也因人懶心倦,有點荒疏了這裡,偶然寫上一篇,哪怕只是三言兩語,難得仍有人看,更有人或留言或點讚,實在欣喜。這個,我早已視作好成績或成就。WordPress.com說「感謝你對我們的支持。」其實我更感謝這個平台讓我撰寫網誌文章。

不承諾什麼,能寫就寫,不是日記,也希望是周記。有時心靜下來,也會「驚」覺,有些事,沒記下,好像很快就淡忘了。當然,事事都記在心頭,也未必是好事;能自然放下,可能比老是記住記掛要好。

為什麼會「掛」再見

上篇所示的「GOOD-BYE! 再見」牌,其實掛得高高的,要抬頭才看到;原來已是差不多四年前拍下的,忘了當時有沒有考究過為何會有這個牌出現,就試由下面幾幅「場景」猜度一下吧。兩相對照,最易猜到的自是,在海邊。

對。碼頭。在西貢。因此少不免要說再見?其實不一定要說再見。

可能真是如此簡單。不用多想;多想大概就是所謂的想多了。哈。

再見,不是不再見

Facebook尚且被說成是「老人家」的玩意;網誌,如我這個,說是日漸式微,不如說是前三、四朝的古物--也真不敢說古董。我仍戀棧不放棄自己的「地盤」,又怎會不珍惜「其類」呢。

同在這個Wordpress平台耕耘多年的《我之試寫室》,我就是不在她盤古初開時就看,也算是「老讀者」了,最近已奇怪怎麼會「久久」沒新文見誌,今天赫見〈再見〉一文,仍是短悍,雖只三行,卻足以令我神傷:

在生活面臨翻天覆地的改變前,在人生首次哮喘病發後,我要把這裡結束了。

謝謝所有來過的人,有留言的沒留言的,有見過面的素未謀面的,謝謝。

 

再見,真的,我們會在字裡行間再相見。

神傷在:「我要把這裡結束了。」原因,我看了,明白,也不明白。

「我們會在字裡行間再相見。」我完全不明白。

哮喘病,我知道是很痛苦的病;若我說,這是可以醫治或什麼的,我知我是有點看得太輕鬆了。

所以,我只能請求,請不要「結束」,就「暫停」吧;什麼時候,試寫那麼一言半語也好,不寫也好,就讓這個「室」留住就好。

希望這個願望不是強人所難。

 

明月與明月光.頭與舉頭

李白的〈靜夜思〉詩,我自小背熟的版本是「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遠在谷歌大神出現前,讀古德明的文章,才得知有另一版本,「牀前看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山月,低頭思故鄉。」古認為(〈王教授,算了吧〉,2018年3月15日《蘋果日報》)「李白的『看月』、『山月』都給改為『明月』,是疊牀架屋;而原詩不言月明,月明自見,這『不著一字,盡得風流』境界,也給兩個『明月』毀盡。我已一再撰文,盼糾正世俗訛傳」。

知古德明者,都知他的大學本科是英文,其實他的碩士論文是寫李白的。忘了他在哪處提過,李白的詩,他都已背熟;所以雖沒讀過他的碩士論文內容,相信他認為李白那首短詩是給「改動」過,且改得不好,不是毫無根據。不過,無論他有多大理據,感覺上,我還是更喜歡兩個「明月」的版本。

至於哪個版本才是李白所寫的「真」版本,我可大膽作一假設:兩個都是。李白詩作之多,也不用多說,他可隨口「吟」成詩,就算曾經寫下來,過了一些時日,再吟誦再提筆寫下來,忘了之前用字,或另有想法,作了改動,也非沒有可能之事。古人如此,今人可以「對證」的,更不在少數。我不打算在這個假設上「糾纏」可信問題,只想談談詩中所謂的重複用詞,是否真的是「重複」。

先簡單講述幾個中文語法用詞:字、詞、詞組。以下引用的解釋採自網上詞典《萌典》。

:文字,記錄語言的符號。如:「單字」、「漢字」、「同義字」。

:語句中具有完整概念,能獨立自由運用的基本單位

詞組按照一定的語法規則由兩個或兩個以上的實詞組成的句法單位。包括自由詞組和固定詞組兩種。前者如「寫字」、「新發展」等,後者如「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兄弟姊妹」、「如虎添翼」等。

自由詞組詞彙學稱由兩個或兩個以上的實詞組成,語義不等於一個詞的短語為「自由詞組」。如:「好天氣」、「了生死」。

固定詞組兩個或兩個以上的詞緊密結合,而句法功能相當於一個詞的詞組。常見的有專有名詞和成語,如中華民國、千鈞一髮。

這些定義或解釋,真有點煩,但又不可不知和說明,否則之後再討論可能更煩。再補充一點,就是中文的字,往往也可以單獨成詞,如「月光」和「月」,兩個都是詞,「月光」還是詞組,更是固定詞組。更要說明的是,一個字固然有本身的意思,但與其他字或詞組成詞組之後,就另有新意,雖然另成的新詞有可能與原字原詞相關,但也有可能已「斷絕關係」。「月光」當然來自「月」,但已不是「月」;更「極端」的例子暫且不列舉了。

明白了以上的解釋,就不難解說,「床前明月光」與「舉頭望明月」的「月光」有何不同,而「舉頭」與「低頭」究竟是不是「頭」詞的重複了。

「明月光」固然有「明」有「月」有「光」,但「明月光」已是自成獨立的「(固定)詞組」(與「地上霜」相對),另有意思,沒有重複「月光」這個「(固定)詞組」;同樣,「舉頭」與「低頭」,跟「頭」都是不同的詞,各有不同的意思,各不重複。

談論詩文的好壞,字、詞、句、意的「重複」,固然是因素之一,但也要分清箇中是否真正的重複,不察的話,都只是流於空談。

2018年3月15日《蘋果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