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鳴與鳥叫

這幾年好像對聲特別敏感,一度被醫生認為精神出了問題,最終還是靠自己將某些聲音的來源和性質追查清楚,才放下一樁心事。

對聲音敏感,是好事也是壞事,自不待言。對於長期失眠的人來說,夜來的聲音,似乎愈微弱愈煩人。有時候寧願有汽車經過,「劃破」或「掩蓋」那種似無實有的聲音。過份早起的鳥兒,你叫我和,你方唱罷我登場,高低抑揚,說是吵,有時也覺吵得「有道理」,只因知道是什麼回事。最怕那種如在天外的綿密細長的聲音,不單傳進耳中,更鑽入腦神經,愈怕愈煩愈清晰,一時間寧願失聰。

今早天微微亮才第二三次醒過來,算是睡得較好的一天。竟然聽不到「傻佬」駕臨的高吭叫聲,也沒有一疊連聲的嗓音練習,卻來了幾聲蟬鳴。就只有幾聲斷續的吱喳。

啊,夏天了。又是荔枝成熟時。

那些鳥兒呢,也不說一聲後會有期,就此銷聲匿跡,再候另一季度嗎?有人大概可以說聲安枕了。

以前實在太忙,忙得疲累麻木,真的沒怎麼留意這種聲音的起滅交替,要來就來,消失了也沒事人一樣。當然,現在開始察覺其間的變化,也不會悟出什麼啟示。管你知道不知道察覺到有沒有,日子仍是如常運轉流逝過去。

這大概就是最日常的生活了。

尋.隱

最近打算清理舊物,書是其中最大批的東西。本來,合起眼一把一把將書放進紅白藍袋中,乾淨利落,事情就好辦。可惜又想保留一些,問題就來了。

有些書活在記憶中,卻一時不在眼前,怕只怕收書人一到,從書架上快速拿下來再放進袋中去時,一次是好幾本到一本,幾次幾十次拿呀放呀,精神就渙散,很可能看不到想要的書了。

另外,還有一些隱藏起來的東西,可能只是一封信一份剪報,或會夾在不知什麼雜物中,這一清理就會失掉,不無遺憾。

難啊。

明天再來一次,試找那些肯定活在記憶中的東西,以了心願,再作大訣別。

林超人沒有痴呆

痴呆

林超榮在 2013年6 月1 日《明報》有一篇「超錯」的專欄文章〈挑戰老人痴呆〉。

文章如屬搞笑,或所說的「老人痴呆症」,不是之前在香港另名為「腦退化症」的老人痴呆,則作別論。不然的話,他對這個病症的無知,實已達令人失望的程度。高錕夫人多時的努力可謂白費了。

老人痴呆或腦退化是什麼,維基百科有,百度百科都有。不「精選」內容了。

只想說一句,到目前為止,不管老人痴呆還是腦退化,仍是「不治之症」,經診斷果有此「症」,只可減緩病情,卻難以甚或沒可能對付;高錕夫人的話,「他已經走了」,莫忘。挑戰云乎哉,仍屬「科幻」階段。

「學習一種全新的知識和技術,刺激大腦,打醒十二分精神,就不會痴痴呆呆」,可能對,但無論如何與「老人痴呆(症)」無關。

希望挑戰「老人痴呆症」者早日成功。

茫.忘

一篇兩年多前的舊文竟還有人點擊查看,可能只為查看如題目詞語的解釋。單看題目,已完全想不起內容的一點一滴,於是重看一遍,還是不知所說事件為何。

文題〈丟淡〉,因為沒有具體敘述事件和人物,確是淡忘至毫無頭緒。實在茫然。

究竟所為何事,忘了;連向我探問的該如何處理事件的究是誰人,我也想不起來。不過是兩年間的事啊。足以「證明」我已有腦退化症嗎?

又或者,事情完全與己無關,可以置身事外,不用著緊,自然容易甚而大可放下,不止丟淡,更是渾忘。

其實,這正好說明,事情真的可放下的;但有「條件」,就是「事不關己」,也即針唔拮到肉唔知痛。何等輕鬆;卻是何其涼薄。

所以,不要輕言明白別人的感受,更不好隨便下斷語,「勸勉」他人什麼不要多想不開心的事、事事宜寬心放下,等等,等等。

我愛靜,但也會愛上某些聲音。不如說,某些聲音,其實是噪音,但聽慣了,就變成獨特的聲音,一時間消失了,靜確是靜了,竟有失落的感覺。

緊鄰有兩家。一家只住二人,只偶然傳出播自唱機的歌聲,或是開門關門聲,難得聽到人聲,算是安靜之家。另一邊由本來三口之家,而至四口,變化不少。沒變的是一直未寧靜過。

那爸爸相對那媽媽而言,卻安靜得不見形即有如並不存在。對,媽媽罵兒聲最響亮。有時會聽到小兒子在室外求饒的啼哭聲。最初真有點怕或厭煩的感覺,有時甚至有為小孩子代為說項之念。慢慢就習慣了。

然後,小女孩出生了。似乎遺傳了母親的聲量,哭起來甚或有過之而無不及。一度懷疑,嬰兒如此天天用盡氣力哭叫,會否傷及喉嚨。一天一天之後,兒子下課就先到補習班再回家,罵兒聲明顯減少了;但母親與女兒的「對罵」聲卻多了。說小女孩回罵,用的只是高吭的哭聲或叫喊聲。她有所求或有什麼不滿時,都似乎很懂得運用叫聲,其尖銳處,有屋瓦的話,當會受振動。

然後,小女孩由手抱而一拐一拐的走起路來,叫聲漸漸減少了。有時遇上,母親會著她叫聲叔叔,她先都躲在母親背後,再探頭望過來,口似張欲合。

日子一天天再過去。就聽說小女孩要上學了。偶然也隔著間聽到母女二人的對話,比哥哥果然要話多。嬌嫩的聲音,似在念唱,有時獨自個在哼哼唧唧,就算吵鬧,聽著也覺悅耳。尤其終於聽到她一次又一次叫我叔叔時,更覺小人兒的可愛嬌憨。

哥哥大概比她大五六年,但從沒正式叫我一聲叔叔什麼的,連回答我的話也沒完整說過一句兩句。男孩子在說話方面,果然普遍不及女孩子。

十多天前,某個七時未到的清晨,哥哥如常由母親領著外出等校車,竟聽到小女孩高聲哭叫著,也聽到母親就算壓低了聲線也清晰可聞的叫止聲。大概電梯到來,將他們帶到地下去,小女孩的哭叫聲才淡遠了。

忽然,就看到他們將家具運走。搬家了。

兩天了。聽了三四年的聲音,一下子遭滅聲似的消失了。未致安靜得有點措手不及,到底有如出現一個空洞,一道缺口,一時無法以什麼填充補上。

這就叫失落吧。

情知會習慣下來。慢慢地。

雨過後,天果然青

天青1

連場大雷大雨之後,天藍得湛亮。

有時,縱然給雷聲驚嚇,給狂雨沖擊,有飄搖零落感,總比老是陰霾不定,令人沈滯得難舒難吐似的要好。

況且,多響的雷多大的雨,都會過去。

天青2

一行.十行

一行禪師再度來港,算是再行引起熱潮。是不是好事,我沒聽過他的禪話沒參過他的禪沒讀過他的書,不好說。倒是想到一個「有趣」問題,就是「一行」究竟該讀作「一杭」還是「一恆」。我其實已排除了「一幸」的讀法。

不如先胡扯一下。我們大概聽說過稱讚人的話「一目十行」,卻原來還有「十目一行」。就抄網上《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的詮釋﹕

語本清阮元《題嚴厚民杰書福樓圖詩》:「嚴子精校讎,館我日最長;校經校文選,十目始一行。」句下自注:「世人每矜一目十行之才,余哂之,夫必十目一行,始是真能讀書也。」花十眼才看完一行字,指校讎功夫的精審。

此中作單一行列解的「行」就讀作「杭」,漢語拼音是 háng。做一行怨一行的行,也是這個音。

至於「一行人」、「行蹤」、「行走」、「步行」、「風行」、「進行」的行,就讀作「恆」xíng。

解作「一群人」如「一行人眾,數百人馬」(《三國演義》)的一行,以及解作「一面」如「見大伯一行說話,一行咳嗽」(《喻世明言》)、「又見林黛玉臉紅頭脹,一行哭,一行氣湊」(《紅樓夢》)的一行,都讀作「恆」。

那麼,「一行禪師」的「行」,又該是哪一「行」呢。

不忙。唐代就有俗姓張名遂的高僧和科學家叫「一行」者。網上《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的注音是 yīxíng,也即「一恆」了。

且慢,原來佛教有「一行三昧」的說法。網上《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的詮釋為﹕

佛教修行者的一種修行境界。修行者先是專心唸一佛名,然後是生起諸佛的心境,進而知道離心無佛,將心繫緣法界,安住在一切平等,沒有障礙,沒有形相的襌定境界。文殊師利所說《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下:「法界一相,繫緣法界,是名『一行三昧』。」

注音則是 yī háng sān mèi,這個「行」就該讀作「杭」。按一行禪師的越南語為 Nhất Hạnh,大概該讀作「一杭」吧。

一行禪師就是一行禪師,一行的「行」,念作「杭」還是「恆」,重要嗎。

我不知道。

「味」笑話

看古今中外笑話,有時不明所以,可能因為時代不同,思想有異,也可能因為文化隔閡。就算生活於同一國家文化之中,若知識不足,也會莫名其妙,不知笑位在哪,唔知有乜好笑。《清稗類鈔》就有這類諧趣筆記。試再舉幾例。

僧有兩妻
高宗南巡,駕次毗陵。一日,遊天甯寺,聞住持某僧有不規名,因詢之,曰:「汝有幾妻?」僧以兩妻對。帝異其言,又詢之,則曰:「夏擁竹夫人,冬懷湯婆子,甯非兩妻乎?」帝一笑置之。

人間四季夏秋冬
紀文達嘗於退直遇一內監,曰:「適有一聯,乞公為足成之。」出句云:「榜上三元解會狀。」文達應聲云:「人間四季夏秋冬。」內監問何故脫卻春字,文達笑曰:「君當自問其為何故也。」

平平仄仄仄平平
紀文達新製蟒袍,與其戚某戲曰:「昨親家母來舍看女,見弟新袍,徘徊熟視,弟有詩贈之。」某曰:「願聞佳詠。」遂吟曰﹕「昨宵親母太多情,為看花袍繞膝行。看到夜深人靜後」,誦至此句遂止。某曰:「還有結句。」文達曰:「無矣。」某曰:「如何無結句?」文達曰:「結句無非是平平仄仄仄平平而已。」

平上去入
有山陰平太史者,在京師續娶,紀文達所贈賀禮,中有詩韻一部,凡四冊,分題以「之子於歸」四字,平不解。既而赴燕,酒半,平從容問曰:「昨蒙寵賜,內有詩韻四冊,及所題之字,皆未識命意所在,今願竊有請也。」文達曰:「無他,詩韻者,平上去入而已。之子于歸,自應是平上去入耳。」

幽默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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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默原是古已有之的詞語,作深靜解;語出屈原《楚辭.九章.懷沙》:「眴兮杳杳,孔靜幽默。」但自林語堂將 humor 音譯為「幽默」之後,屈原的原意大概已沒有多少人採用,有趣或可笑而意味深長的「幽默」,倒成了音譯外來語,廣為人知。

《幽默筆記》由胡山源擷取古今筆記中幽默文字而成,分三十四類,凡千則。初版於1935年,由世界書局出版,1986年6月由北京中國書店影印出版,現在還有簡體字本。

我對胡山源所知有限,據網上資料,他的中英文俱佳,當過報刊編輯,寫過小說,譯著甚豐。他也出任過師範學院中文系主任和大專教授。翻譯《莎士比亞全集》出名的朱生豪,也是由他介紹進世界書局工作的。如此算來,他也算是個人物。要多知道他的生平,可瀏覽百度百科這篇文章

胡山源在此書的〈自序〉中講述成書的原因。老實說,寫得實在累贅,而且有點酸腐味。他既揶揄當時的一些新編幽默雜誌,更說「沒有心思要靠什麼中郎外郎的餘蔭吃飯」,略掉更佳。不管這些,他不抗拒以「幽默」一詞來概括中國固有的諧趣作品,可算幽默,而選用的古書達二百餘種,且在書後一一列出並作簡介,《清稗類鈔》當然有,《世說新語》、《太平廣記》、《西京雜記》、《幽怪錄》自是不缺,什麼《談言》、《談助》、《談淵》都是我聞所未聞的書,連《雞肋》都有。單是書目就很有參考價值。

下面且錄二篇,或可略窺編者或中國人的幽默觀。請不要問我笑點在哪啊。

孝婦

胡霆桂為鉛山主簿時,私釀之禁甚嚴。有婦訴其姑私釀者,霆桂詰之曰﹕「汝事姑孝乎?」曰﹕「孝。」曰﹕「既孝,可代汝姑受責。」以私釀律笞之,政化遂行,縣大治。(《增廣智囊補》)(頁120)

十石米

韓彥古時為戶曹尚書,孝宗皇帝問曰;「十石米有多寡?」彥古對曰﹕「萬合、千升、百斗、廿斛。」遂稱旨。(《筆航紀談》)(頁2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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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則笑話

有說中國人不夠幽默,似又未必。明清就有好些詼諧著作,但畢竟時代不同,今天讀之,可能有點「隔」,或因胸中「墨水」不足,不懂笑。有些或許「政治不正確」,謔而虐。試抄幾則《清稗類鈔》的「妙品」,以見其概。

馬不奇

某甲善詼諧,席次,遇客,問何姓,客曰:「姓馬。」甲曰:「奇哉,奇哉!」各曰:「馬姓非僻,何奇之有?」甲曰:「馬不奇,〔騎字諧音,下同。〕尚誰奇耶?」

飲鴆

新劇家將登場,劇有宴會一幕,因語後臺經理曰:「今夕願君特備真食品,諮吾飽啖,幸勿更以木片紙團相餉也。」後臺經理曰:「諾,惟末幕中君須飲鴆而死,亦須以真者上場否耶?」

賢者樂此

有老年脫齒者,一日,赴友人宴,同席好詼諧,見其食時唇翕張,而中央之齒無矣,戲之曰:「天下固有無恥之徒耶?」其人笑而應之曰:「賢者然後樂此,不賢者雖有此不樂也。」蓋以「恥」「齒」,以「樂此」「落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