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法．古方．古訓．古怪

《增廣賢文》有一句「觀今宜鑒古，無古不成今」，像是為「古」奠定了「歷史地位」。其實谷歌一下，以「古法」為名義的烘焙煮食方法，更易令人以為此等「尊古」的方法，才是以古為尊。

民以食為天，各出其謀和奇謀，是噱頭也好，是真心弄出美味食物也好，舊方法嫌老套吹捧新興科技，你方唱罷我登場，滿街新法，就不知誰新誰舊，於是又倡古法為優。兜兜轉轉，無非是要與那句增廣賢文若合符節。

什麼是古法，網上《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如此解釋﹕

古老、傳統的方法。如：「祖母用古法炮製的酸梅湯，在炎熱的夏日裡飲用，最能消暑解渴。」

簡單傳神。百度百科竟有三個解釋，什麼「舊法；古代刑法律令、古代法度規範」，大可不必理會，說是「傳統的法術或方法」即可。

在網上找到一個所謂「古法蒸鯇魚腩」，以前似乎吃過，出自母親之手，美味印象仍在。說「冬菇、大頭菜/榨菜、肉絲、薑絲，係蒸魚的必備四寶，四寶都有齊鹹香、鮮味先可以稱為絕配。」確是好「貼士」，是否「古法」，大可不必計較。

由「古法」，也想到「古方」、「古訓」，都是以古為尚。我一貫的看法是，方、法、訓等，好就是好，適合宜學的，大可不論古今，否則都可捨棄。一味泥古或薄古，很可能成為古怪的東西，徒誤蒼生。

古之人無有

荀子有〈非相〉篇。首段直道不該「以貌相人」。全文可謂用盡力氣，要例子給例子，要理論給理論，就算有些例證未必合於今天，總體而言，還是可以接受的。不過，作為「前言」或總論，有一句話，既可一，復可再，說了又說，卻是全文的敗筆。

什麼話？！

「古之人無有也，學者不道也。」用今天的話說，就是，古人沒有這種事，學者也不談論這種事。先不論接著卻說古時有個什麼當代又有個乜水因為有相人之術而受到稱讚，起碼「古之人無有」一句，就將整個立論置於難以令人完全信服的境地。

這句話，或類似的說法，就算今日，仍有人愛用。說古人如何如何說，有道理的，還可用以撐腰服人。但以古人沒有這種事沒有說過這種話沒提過這種道理沒有這個用詞沒有這個說法，於是現在就不能用不該用，實在說不通。

字，不是古來就有，而是不斷創造出來的。要說古之人無有，就不能有這個字這個詞，大概可以休矣。所以，一味反對「外來語」或創立新詞的，大概可以活於無字天書口居相傳的年代。

電話本來就是發明，認為「電話」一詞是外來語，更是來自曾多次侵華的日本，於是不宜用不能用，不如去過「雞犬相聞」的生活算了。但務請不要「獻世」，東罵西罵。

支那支那，也未必不是「古語」，但中國人不愛用，很多非中國國民也不愛用，就留給「蘿蔔頭」去用好了。至於「蘿蔔頭」一語，也算「古」語，現代人也未必人人愛用。

電子計算機？OMG，還有普通話教材一定以此為正詞，認為「電腦」只是粵語，「古之人無有」，香港粵人才用，請行行好，自奉好了。

當然，要說「上下其手」已是用手上摸下摸非禮別人的「今解」，不宜執著為「古之人無有」來替自己錯用此語的開釋，卻是另一回事了。錯了就是錯了。

無妨再說一件，西化好不好？能化就好；不好就是不好。管你西不西中不中。否則，中而不化，寫出來未能讓人看得明白，任是所用都是純正中文詞語，不能成句，更不成文，就無所謂古不古西不西了。

古？一百年前是古，還是五百年前才算，千年又如何；二千年以上就無敵了嗎。

我形容自己已說得有點「天花亂墜」，你認為我在讚自己還是諷刺自己呢？

好的就好的，該相信的就相信，擺道理，遠勝於只按一條道理走天下。〈非相〉，大致可以言之成理，只可惜了那句「古之人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