逗號.句號

逗號不時聽到有人用「逗號」和「句號」來作比喻,大意無非是說「未完」還是「完結」了。沒有適當解釋或前文後理,這種比喻其實很有問題。

無論是陳述停頓即逗號,還是陳述的末尾即句號,一般而言,都以「句子」而言。一句句子,固然可以有很多逗號而講述一件甚而多件事件,但一句始終是一句,「他殺了人。」沒有逗號也行;再多的其他更多資訊可要靠想像了。

以上一段,就有不止一個句號,至於逗號,數來就更多了。我們該如何用逗號和句號來形容這兩個標點符號在這段所構成的比喻呢。

「這不過是逗號而非句號」,是說仍未完結嗎?但標上句號,就表示「事情」已完結了嗎?

文章,大體而言,要有句,有段,才成篇。當然,「他殺了人。」也可成篇成文;不想以此為例。要說「完整」,有句有段,才該是「事件」的最簡單起碼的「組成元素」吧。其中,不說其他標點符號,單是逗號和句號,相信就不止一兩\個兩個,單以一個逗號和句號來概括比喻一件事究竟完結了沒有,未免太簡化了。

簡化不是不好,但不是事事都可以簡化的;尤其不可以太簡化。

所以,說香港近日的「佔領運動」到了退場或被清場階段,以逗號而非句號來概括,不是過簡就是太模糊。若說是一句句子,明顯非用句號不可;但以一個段落而言,其間既有頓號,也有逗號和分號,更無疑該標上不止一個句號。若以整篇而言,這真的只是一個段落而已,可能再現的逗號和句號一定不會少,組成的段落還有多少也是未知之數。那就最好不要再用什麼逗號和句號來形容來比喻這次可能還有不少段落的事件了。

請用事實說服我

(本文說的主要是事實,也有據此而作的「推論」。事實或推論如何,無關認同與否﹕我可能覺得部分有理,也可能十分反感。先此聲明,免節外生枝。)

香港近期經過七十多天「佔領運動」,道路算是大致開通,但「問題」明顯仍是一籮籮,有水有汗有血,路通人未通,心更一時難以平復,表面纍纍痕跡既抹不掉,遑論深層烙印。以下文字,有興趣者無妨細看回味,不想看,也沒什麼。

資料

這些文字,出現時大概學聯周永康仍未出生,黃之鋒更不用說了。不賣關子,原文出自1989年2月編印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基本法(草案)》的「參考資料」附件一。這就是我說的「原始資料」。這份「參考資料」有三項重要資料,其中的「基本法(草案)徵求意見稿與基本法(草案)對照表」,此時此刻,我認為最堪細味。文末我會將整個附件一的對照表列出,以見其詳。下面再列第四十五條的草案對照﹕

資料5

沒錯,都是這幾十天以來我們看到藉佔領行動力爭的「行政長官的產生辦法……最終達至普選產生的目標」。是否先有「提名委員會」,「正文」沒有列明,而是由香港這「一制」先自行「決定」,才將「結果報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備案」。不過,1990年4月「米已成炊」的《基本法》,第四十五條卻是這樣的﹕

資料2

這都是事實。「最終達至由一個有廣泛代表性的提名委員會按民主程序提名後普選產生的目標。」要說「落閘」,閘早在1990年就落了。這種「突變」之來,想想1989年五六月發生的「六四事件」,自可「心領神會」。

2014年12月12日《明報》「觀點」版有曾志豪的〈2個過時的觀點〉,其中一個是「信任問題」﹕

這個觀點充滿漏洞,只要看看澳門,基本就是一國一制,反對聲音只是弱勢社群,但結果得到什麼普選的承諾嗎?

澳門大學能得橫琴大片土地擴充校園,是否只是經濟而不涉政治「甜頭」,我不敢解說。但曾志豪若看過香港基本法由徵求意見稿到定案的資料,知道中間有「六四事件」這個決定性因素,大概不會斷言今天要力爭改變的政改方案,不是由「信任問題」而來;要說過時,就不會在「爭吵聲中」有「落三閘」的決定了。

接著下來,會不會出現更嚴重的「不信任問題」,我不敢說。不過,若再堅持沒有提名委員會而要什麼「公民提名」的「真普選」,「正途」除了先修改基本法,我知識有限,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途徑。

資料1資料4

資料6

資料7

資料8

原始資料

很多研究都著重原始資料(也可稱為第一手資料或材料,primary source),歷史研究尤其如此。

什麼是原始資料,百度百科有簡單介紹,可以參考這個這個;也可參看維基百科「原創研究」條。

香港這數十天的「佔領運動」,金鐘也好,旺角也罷,不單有人,也有物,盈千累萬,無不盛載著這樣那樣的故事。人來人往不說,不是無情之物,有些無疑經受不起天然的風雨摧,早已湮滅,能留下來的,其實也不少。當然,運動總有停下來的一天,「清場」更是難免的事。既要清,人去街空,也屬自然。這次運動,可資「記念」的「東西」和人物,其實早已有人想到要留作「紀念」或「歷史見證」,拍攝下來有之,「帶走」有之,他朝放在某個特定地點「重現」,要「講述」這個運動的歷史時,就是很好的「原始資料」。這場「運動」,今天說來,記憶仍新,不用多舉例,什麼金鐘「連儂牆」旺角「關帝廟」,就算未到過現埸「參觀」,都知道是什麼。不過,百年甚或十年之後,就難以「一言以蔽之」了。

不說「咸豐年」那麼「久遠」的事,五四運動,也不過百年之間,可能有人已嫌五六百字一頁紙概括太繁瑣了;1989年的六四事件,「都未出世,關我鬼事咩。」十八年後,中五班有一條「好漢」聽說 2014 年的「佔領運動」,也很能會說,「噢,如此久遠的事,說來還有什麼意思……」

歷史,可以很悶,也可以很有趣,更可能會「啟發」人生。五四運動,可以寫幾百頁的書;六四事件,也可以用千頁慢慢道來。佔領運動,今天由你來「概括」,可能十本千頁的書都嫌記不盡。數十天,報紙天天有記載,雜誌有「周記」「月刊」,尤其多的是網誌面書,隨便找十個百個的紀錄,就夠你「重溫」一年半載。這可能只是萬分之一的「資料」而已。

可以想見,不偷懶去「寫」歷史其實一點也不易。也所以,歷史其實不易讀。眼前的事,尚且不可輕信;所謂史書,有時甚或往往是騙人的。如何才不受騙,也是學問。這也可以看出「原始資料」之重要,「有心人」如歷史研究者對諸如出土文物封存檔案之類資料當成寶藏,不是沒有原因的。

下次再以「實例」略說「原始資料」之可貴處。

幾可亂真.冇幾何

不止一次聽無綫電視新聞報道時用「幾可亂真」一語,但都讀成「紀」可亂真,一錯再錯,不能不提出來,以正視「聽」。

「亂真」者,就是「逼真,使人真假難辨」(可參看網上《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幾可」的「幾」,即「幾乎」,就是幾乎可以的意思。報道沒有錯用「幾可亂真」,因為所報道的東西確是很「逼真,使人真假難辨」,與內容完全吻合;只是讀音錯了,可能引起誤會罷了。

幾,無論國音即普通話,還是粵音,都有兩個不同聲調,從而分出不同的解釋。下面試列出《商務新字典》(2009)和《朗文新中文詞典》(1998)的讀音和解釋,即不難明白其中的分別。

《新務新字典》,2009,頁199

《新務新字典》,頁199

《朗文中文新詞典》,1998,頁174

《朗文中文新詞典》,頁174

幾,粵音讀作「紀」時,最易舉出的例子是「幾何」「幾許」。不過,「幾何」一詞,在粵音也有不同的讀法,「何」也可讀作「可」,「幾何」讀作「紀可」時,表示機會難得。看看《廣州話普通話詞典》(劉扳盛編著,商務印書館,2008)的解釋,即知其中的妙趣所在。

《廣州話普通話詞典》,頁122

《廣州話普通話詞典》,頁122

《廣州話普通話詞典》,貢273

《廣州話普通話詞典》,貢273

何韻詩的最美時刻

先說,我一直不贊成「佔領行動」。(也不能不說,「民主」是我懂事以來就「認為」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知道何韻詩是誰,不是因為佔領行動。

她是歌星;但我「認識」她「最深」的根源,不是因為她的歌聲,也非因她是梅艷芳的「徒弟」,而是靠無線「cctvb」(哈! 唉!)劇集。

到佔領行動不得不「退場」的那一刻,我仍是不贊成佔領行動;但何韻詩在其中從沒「缺席」。其間的她,沒有令我「反感」﹕只因她做了她認為「對」的事(雖然我不並不完全贊同)。

都愛說什麼「素顏」,在「新聞」電視鏡頭下,何韻詩「被捕」的「素」顏竟原來是那麼美的。

還是敵特

反右時,有一公民被懷疑是敵人派來的特務,簡稱「敵特」。

為使人民都能知道階級敵人的身份,提高革命警惕,組織決定在他頭上紋上「敌特」二字。後來,組織查清此人不是敵特,紋上的字又擦不下來,於是,決定再紋上二字,變成「不是敌特」。

再後來,到了「文革」,此人又被扣上「敵特」的帽子,這下可難為了當權者,幸虧有「軍師」靈感一閃:「有了!」

於是,在「不是敌特」的「不」字下面加一「辶字底」,成了「还是敌特」。

艃是船,不是帆和[巾里]

2014年11月4日《明報》D5

2014年11月4日《明報》D5

閉關前讀到這篇,實在忍不住要談一談那句廣州俗語中的一個字,只因李柱銘用了一個「與俗不同」的字。

「有風駛盡艃」之「艃」,是有理還是沒道理呢。

老實說,一直看慣用慣的是「有風駛盡」,那個其實是「帆」的「」([巾里])字,是巾旁一個里字;不過,這個「」([巾里])字,不要說一般常用字典詞書都找不到,幾乎盡收「天下中文字」的《漢語大字典》也欠收,可見這個字之生僻,難免令人興起「是否真的有這個字」之嘆。

好,不如先看《廣州俗語詞典》,就收了「有風使盡」詞條,解說為﹕「([巾里])﹕船帆。有風的時候把風帆放滿,讓船全速前進。比喻充分地利用有利條件去做有利於自己的事。」李柱銘用這句話可說用得精準而傳神。只是可能用錯了一個字而已。

駛盡2a駛盡2b按「艃」其實與「帆」無關,百度百科說「艃」是「古書說的一種船」。但《漢語大字典》雖有這字條,卻不能單獨使用,要與另一字合成詞,才成為「舟」。真是愈搞愈複雜,愈弄愈糊塗,也可能因而成為放進「資源回收筒」的字。然則,既然([巾里])是「無中生有」的字,是否該用已有的字來代替呢,那就要看所謂的「約定俗成」之例了。

駛盡3駛盡4之前寫過一篇〈藏弓.烹狗.駛𢃇〉,找到一個有趣的連結「有風駛盡𢃇」,提到一個有趣的說法﹕

巾+里 is a Cantonese word specifically coined to replace the word 帆 ‘the sail’. In Cantonese, 帆 is pronounced [faan4] similar to 煩 which means ‘troublesome’ (麻煩), considered to be an inauspicious word. So 巾+里 [lei5] is coined by borrowing the 巾 radical from 帆 and also retaining the meaning of ‘the sail’. 里 is chosen for the right-hand side component because 里 [lei5] sounds like 利 [lei6] which means ‘smooth’ (in 順利), the very opposite in meaning of ‘troublesome’. Subsequently, 看風駛帆 becomes 看風駛巾+里; 有風駛盡帆 becomes 有風駛盡巾+里.

這種語音「不吉利」而改字的說法,在粵語用語中多的是,《通書》變成《通勝》;「豬肝」成了「豬([月閏] )」,都是耳熟能詳的例子。駛盡「煩」不吉利,於是成了駛盡「利」,可謂順理成章。以上連結的說法,也不是毫無「根據」的,《廣州方言詞典》就有這種說法﹕

俗字。帆與煩同音,不吉利,故改為,音近「利」。

駛盡5所以,有風駛盡的還是與帆相近而音不同的「」([巾里])好。不過,你一意孤行說「有風駛盡船」,我也沒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