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

民國77年7 月一版一印

民國77年7 月一版一印

我終於「正正經經」看政治書了。

這本書放在我的書架超過二十年,搬家都留著。既新且舊。新,只因看似從沒有人翻過,也是因為內容不舊如新;舊,是因為到底是二十多年前出版的書,不是談文學,而是談政治的,怎說都該是落伍舊作。

「正式」翻閱,這才「驚覺」,原來不是談政治的書,起碼在我看清書名之後,才知道這是談政治分析而不談政治的書。談政治和分析政治有分別嗎,沒細看內容,自會覺得分別很大。正如談文學和談文學分析,到底不是同一回事。

書算是薄的,只有二百多頁,竟然分成十一章,每章大概就只有二十頁,真是能有多精簡就要多精簡。我沒有英文版在手,無從對照翻譯是否準確,但譯文不見翻譯痕跡,是流暢自如的中文,如「因此,美國社會可稱之為民主社會」(頁23),又如,「如果從嚴使用,我們終將結論說,這世界上沒有政府!」(頁25)例子唾手可得,讀來不大覺得是翻譯書,很舒服就是了。

我從不諱言對政治毫無興趣,甚而厭惡,但為了工作,倒也讀過不少與政治相關的文章,若說對政治毫無認識,誰也不信。也所以,讀這樣一本政治入門書而不大覺得困難,該不難理解;更何況這是一本不錯的書。一章一章細讀下來,我更有點錯以為是一本「語理分析」的書,例如什麼是民主,什麼是獨裁,連政治是什麼,政治影響力又是什麼,都不厭其詳地闡述各別的定義。這種先求語意清晰的分析方法,看似瑣碎,其實放諸任何學科都不可不應或缺;證諸今時今日香港的所謂評論,就知道「各自表述」「各取所需」的「禍害」。所以,單憑開首幾章,我就覺得這本書頗合我口味。

第一章作者「為何要分析政治」一節中,即開宗明義說﹕

不管一個人喜歡還是不喜歡,實際上沒有人能夠完全置身於某種政治體系之外。在一個國家、鄉鎮、學校、教會、公司、工會、聯誼社、政黨、民間社團的管理區域以及許許多多其他的組織中,一位公民都會碰到政治。政治是人類生存的一個無可避免的事實。每一個人都會身處某種政治體系裡,在某一段時間,以某種方式和政治扯上關係。如果政治是無從循逃的,那麼政治的後果何獨不然。這種說法也許曾經被人視為耍嘴皮而一笑置之,但今天它是一個殘酷而明顯的事實。因為人類會被炸成灰燼還是會籌措出能讓我們子孫繁衍的政治協議,這個決定正操之於——政治與政治家手上。(頁5)

這段話的最後一句,實在令人為之,唉,還是不說了。再看下去吧﹕

的確,任何人都能夠窺見政治之一角;但是政治是一件無比複雜的事物,很可能是人類遭遇到最複雜的事物。其危險在於,欠缺抽絲剝繭的技巧,我們會過度簡化了政治。……(頁5-6)

「政治是一件無比複雜的事物」;「其危險在於,欠缺抽絲剝繭的技巧,我們會過度簡化了政治」,這都是我不想不敢從政甚而不願接觸與政治相關的人事之原因。不過,「你不理政治,政治也會理你」,奈何!

狐狸精

以下是地鐵車廂內的所見所聞。

長氣點,由我讓座說起。一名腹大便便的年輕女子,由一名戴上口罩的男子陪同走進實廂。我讓座,女子先有點錯愕,然後輕聲道謝,才坐下。同行的男子即時將手上的東西交給女子,再倚在旁邊近門處,對牢手機按按按。女子「孤獨」而有點茫然地坐著。

我走到車廂較空曠而又可以倚窗而站的地方。下一站,上來幾名看似七十以上的男女。兩個談話正濃的年輕女子,一人即時站起來,讓座。看來有點年老的女子,笑說,不用不用,我快要下車,不如讓他坐吧。指著近門處一名看似更大年紀的男子。男子欲坐不坐之間,有兩名站立著的女子,其中一人說,有空位……馬上知道原來是讓座的,就沒有坐下去。而另一年輕女子也跟著站起來,問站在門邊看似年紀較大的男子坐不坐。

不坐不坐,結果就由另一中年以上女子坐下了。

最先打算坐下來的女子,跟另一扶著鐵柱的子交談。聲音不大,但就在我面前,要不聽也不可能。五句話聽到兩句,算是我的限度。

「唉呀,你竟然可以沒有縐紋,是如何保養得來的?」

「有呀,怎會沒有呢?」

「完全看不出來啊。」

……

「我老公?!給狐狸精綁走了。」

「?!」

「好呀,有什麼不好。反正他最好的日子都給了我。現在人老體衰,去了狐狸精那裡,不用我照顧起居飲食,不是更好嗎?」

我看到另一女子無言。

「不是嗎。都這個年紀了,還有狐狸精要他照顧他,我不是修來的福嗎。」

然後有兩人下車,先有一名女子坐下,這名女子也跟著坐下。原來跟她對話的女子,沒再望向她,有點茫然地站著。她坐下來,即跟旁邊的女子接談。隔得遠了,我只聽到她重複說有狐狸精替她照顧老公,有何不好……。

直到幾個站之後下車,我依然沒能確定那三名女子是否認識的。但我可以肯定,那名多次說到老公遇上狐狸精的女子,沒有七十,大概也有七十二*,還是化了一臉不濃不淡的妝。說話毫不火爆;但要說淡然得像說人家的事,倒又未至於此。

聽到她不止一次強調,「我們二十歲就在一起,他最好的日子都給了我,現在年紀大了,有人願意接手照顧他,我怎會不樂意接受呢……」她不著緊嗎,我不覺得;她放不下嗎,只能說似有還無。

我下車時,她仍跟旁邊也不知識不認識的女子「閒話家常」。

(* 這是鬧著玩的寫法,或會惹來教壞細路之嫌,還是補註一下為佳。)

幹嗎.怎麼

小張發了條消息:「美女,你好漂亮性感噢,今天晚上有空沒?」

美女收到消息後回覆:「你想幹嗎?」

小張馬上回覆道:「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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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講課很枯燥,每次講課都睡倒一片。

今天上課,老師說:「今天自習,有問題可以問我;沒問題的話,可以休息。」

老師此言一出,奇怪的是,大家反而都不睡覺了!老師問:「你們怎麼都不睡了?」

一同學說:「您不講課,我們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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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生了個女孩,老公抱怨說: 「不是說好要個男孩的嗎?你怎麼偏偏生了個女孩?」

老婆說:「這能怨我嗎,生男生女又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 」

老公:「 在別人家可以這麼說,可在咱們家,我買盒香煙都得得請示你,生男生女這麼大的事,我有權決定嗎?」

字.音

以下一段文字,若改成繁體字,不知會怎樣﹕

晚上和几个哥们看完钓鱼岛报道后,一哥们问我: 现在中国怎么处理钓鱼岛分为两个党羽!一个人冷静交给外交部,和平处理,这是左翼!一个是真枪真刀的和日本人拼了,这是右翼!你会站在哪边? 我当时就拍桌子怒吼: 左翼、右翼我哪边都不站,我属于后羿!有多少日就射多少日!

試了一下MS WORD﹕

晚上和幾個哥們看完釣魚島報導後,一哥們問我: 現在中國怎麼處理釣魚島分為兩個黨羽!一個人冷靜交給外交部,和平處理,這是左翼!一個是真槍真刀的和日本人拼了,這是右翼!你會站在哪邊? 我當時就拍桌子怒吼:左翼、右翼我哪邊都不站,我屬於後羿!有多少日就射多少日!

果然不出所料,后羿變成「後羿」。

全篇玩的主要是「食字」,既食方位字左、右、後,也玩同音字翼、羿。不過,一旦不用簡體字,也不用國音普通話,就什麼也玩不成了。簡化字前後的後是「后」,但繁體字的「皇天后土」和「后羿」的「后」,卻不能寫成「後」。粵語後后同音但不完全同義;普通話翼羿同音 yì,但翼的粵音是亦 jik6,羿的粵音是毅 ngai6,可說差天共地。

要讀得懂上引那段文字,今時今日都難以不學簡化字和普通話。反過來,不曉粵語,又怎生明瞭不曉簡化字不懂普通話的人的處境或心情呢。

當代中國人,看來並不好當,香港人尤其難當。既須好自為之,也要自求多福。

幹很好

幹得好看黃明樂如何大幹一番之後,不期然想起近期雅虎電郵的「新猷」。第一次看到「幹得好!」,差點笑了。

什麼「幹得好」,大概來自英語的「Well done!」吧。一般的英漢詞典,有兩種譯法,另一是「做得好」,如無特殊需要,我較喜歡用「做得好」。語感是原因之一。「幹」真要來得有點氣勢甚或逼人的誇張,不合我的口味;加上還有那個令人想入非非的意思,用起來總有點戒心。當然,將人幹掉之後,用「幹得好!」自是合適不過。

不過,說 well done,也不全然譯作做呀幹呀的,《COBUILD 英漢雙解詞典》(上海譯文出版社,2002)就有兩個例子(頁2221)﹕

‘ What sea is this? ‘ -‘ The Atlantic Ocean. ‘ — ‘ Atlantic Ocean.   Well done. ‘ 「這是哪個海洋?」—「大西洋。」—「大西洋。答得對。」

That’s right.   Well done. 對,很好。

談起「幹」,有點欲罷不能。這個字,給簡化為「干」,實在不好,不但與「天干」的「干」混淆,連「樹榦」的「榦」「乾濕」的「乾」也是「干」,實在混亂兼混帳。看看百度百科「」字條,就知夠你煩了。

幹得好2再重提幾個與「幹」相關而又看似簡單的用詞﹕幹嗎、幹嘛、幹什麼。我在〈幹嗎不是幹嘛〉已有解說,這裡不重複了。不如抄一段不知算不算笑話的網上小故事,看到「幹嘛幹嘛」就好了。

這兩天天氣挺熱的,總想找個地方吹吹風,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於被我找到了樓頂!! 背景完畢。就在剛才,我跟舍友就風風火火的奔到樓頂去了,剛上去,就在角落裡發現一對情侶(都懂得),LZ本著雷鋒精神,帶領舍友在上面那是各種鬧騰啊,神馬唱歌,大笑,吹口哨~~不過這對情侶好像沒受到影響,繼續該幹嘛幹嘛。好吧,你們贏了,我們給你們騰地方。

2013年11月23日《明報》D5

2013年11月23日《明報》D5

一篇談女人的文章,雖是女子手筆,但左一個「一起去幹……」右又一個「一起去幹……」,幹得那麼起勁,以我這個常戴黃色眼鏡讀文章的人,實在難以不想入非非。好個「黃」姑娘。

此文作者曾說過對文字很敏感,這段文字不知毫是無黃色之心而造成之「失」,還是有意無意間要營造出一股黃味,讓人「回味」無窮呢。真希望她會有解畫再續。

什麼是幹,維基百科有「幹你娘」條目,可供參考〔「幹你娘……一般用法亦可省稱為』(kàn)」,如此解釋連百度百科的「幹」字條都不敢收入〕。

只賣不送,好!

賣送馬家輝畢竟比我後知後覺,但能覺今是昔非,到底是好事。呵呵呵。

我以前也試過要送書給人,不多,但收下的更少,大都很勉為其難似的。當年年輕,只當吃自以為不太酸的檸檬就算;現在面皮更薄,早已受不得這種拒絕面色,自是不會再試。至於「要嘛就是收書的單位根本毫不珍惜,把書拿回,掉在倉庫,不聞不問;又或求其匆匆上架,擺放在那裡,從此就永遠擺放在那裡,極少人取閱。」這個大概還算「不錯」,若他看過一堆堆的書給「擺放」在圖書館入口的紙箱內,任人隨意踢上一腳或斜視一眼,可能會氣死。

「來之太易,總難珍惜。」的是真言。

所以,義賣也好,自己收回書價也好,更好的是,能遇上珍惜的人,又能付上好價錢,最佳。總之,搬不走的書,就是不要輕易就送人。

石印本

石印多年前偶然在中環的街角舊書店撿到幾本殘破線裝書。那些年月迷紅樓夢迷得有點昏頭,很可能用頗高價買了幾本不同版本的紅樓夢,其實都沒有什麼收藏價值,只是一時喜好,要解饞,聊勝於無而已。後來真的是束之高閣,最近翻出來,發覺原來還有三兩本其他的,特別是一本繪圖第五才子書,竟然是彩印本,有點意外驚喜。

什麼是石印,百度百科有介紹。原來是一種晚清時傳入中國的現代印刷方法,由德國人發明﹕

從清末到中華民國時期,中國出現的大小石印書局多達百餘家,以上海為中心遍佈全國。石印與鉛印曾一度取代中國古老的雕版印刷而佔居主導地位。20世紀30年代以後,石印的地位逐步被更為完善的鉛印所取代。

如此說來,我的這本看似特別的「殘書」,雖然尚算有點歷史味,卻也不是珍貴的舊書。當然,拿著一本說得上吹彈得破的線裝書,與新出版很有點「豪裝」況味的線裝書比較,還是覺得別有一種味道。尤其是用如此特別的印刷術,雖然近似鉛印,但由簡單的介紹看來,始終二者有頗大的分別,就算不是失傳了的東西,也難望再有人用印刷方式去製作一本書的了。

還有,在網上能找到的石印本書樣,似乎都是黑白印刷的,這幾頁好像印得有點不完全的彩像,看著看著能不說句有點迷人哩。

符節不是禮節

2103年11月20日《明報》D5

2103年11月20日《明報》D5

這篇專欄文章,重點在談「說真話,那麼難?」,我就說說我的真話。

讀過巴金《真話集》的,就知道說真話既難也不難。難在哪裡,問我,我會乾脆地說,說真話一點也不難;難在如何接受後果。後果是什麼,也不用多說了吧。我有切身體會。不過,這次不打算再說我的體會,卻要「抽秤」這篇文章的一個成語,似是實非,而且錯得很「小學雞」。

什麼是「小學雞」,不解釋了。所謂「抽秤」,就是挑毛病;我覺得比挑機要平和一點。

好,我要抽秤的是作者錯用了「若合符節」這成語。試抄網上《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的解釋﹕

符節,以竹、木等製成,分成兩半,用來傳命或調兵遣將的信物。若合符節比喻兩件事物完全相同或一致。《孟子.離婁下》:「得志行乎中國,若合符節,先聖後聖,其揆一也。」宋陸九淵〈與曾宅之書〉:「古聖賢之言,大抵若合符節。」

簡單而言,若合符節要說的是兩件完全吻合的事,match completely。這個成語,對我而言,有點生僻,能不用就不用。要看語體文實例,或可參看百度詞典這個中英對照例句﹕

梅維恆指出,小河墓地有幾件葬品,與歐洲的工藝品或是歐洲的風俗習慣若合符節。

Several items in the small river cemetery burials resemble artifacts or customs familiar in Europe, Dr. Mair noted.

由此不難看到,那篇專欄文章的作大概誤以為,合符節就是符合禮節,說是不用功小學生的見字解字「直覺」式語文運用法,實不為過。

我不止一次說過,成語可用,用得其法,可為文章添姿加彩;否則,如此例,沒搞清楚成語的意思,望文生義,徒令人莫名其妙,尤有甚者,意思相反,後果更可大可小。

此文作者是資深記者編輯,更在一份號稱「公信力第一」的報紙寫作,無論作者本人和負責版面的編輯,都不能對此掉以輕心。須知這不是一般不小心弄出來的錯誤,一般人輕易即可分辨對錯。

似是而非,遺害更大。這是我不能不說的真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