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百里者半於九十

有一句出自《戰國策》的話「行百里者半九十」,百度一下,輕易就找到,似乎是因為溫家寶引用過而「廣為人知」。

這裡可以看到出處。原來是這樣說的﹕「《詩》云:『行百里者半於九十。』此言末路之難。」所謂「詩云」的「詩」,是否《詩經》,不敢否定,可能是散佚或被孔子刪掉的篇章。將這兩句話說成出自《戰國策.秦策五》,似無不可。但在這裡看到的所謂典故由來,卻無出處,似乎「老作」的成份很高。

《古文觀止》收錄了好幾篇出自《戰國策.秦策》的篇章,卻沒有〈謂秦王〉這個故事。溫家寶能引用,未必因為他看過《戰國策》,但起碼他看過相關的資料。我是在《警語名句詞典》讀到這兩句的。另有兩句相關的「行百里者半九十,晚節末路之難乃如此」,同樣形容因難之事,但所說的倒是範圍更窄的「晚節」。

另外,竟也在《漢英大詞典》(上海﹕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1997.12)中找到這句話的英譯(頁2859),百度詞典的英譯大概以此大詞典為本,全採用了﹕

To cover 90 percent of one’s destined distance brings the traveler no farther than the midway point — the last part of an endeavor is the hardest to finish.;

A thing is not done until it is done.;

One must sustain one’s effort when a task is nearing completion.;

The ninety miles is only half of a hundred miles journey — the going is toughest towards the end of a journey.

說起來,這真是句充滿生活智慧的話。稍為留意一下,即知日常生活中,每多做了大半甚而差不多完成的事,往往只欠那丁點耐力,沒能保持原來的精力來認真對付,結果為山九仞,功虧一簣。能將九十里當作一百里的一半來看待,在心理上就不會放輕,相信成功的可能性更大。算是又知了一智。

腦筋靈活轉一下

    2013年9月12日《明報》D5

2013年9月12日《明報》D5

阿寬果然是創作人,寫男女關係固然有一手,時事題材也不時有創見,這篇〈在郊野公園打高球〉,即可見其創意。

郊野公園的自然生態環境不能動,但「高爾夫球場環境優美,應該不會對自然生態有很影響」,用原有的高爾夫球場來建屋,再在郊野公園覓地另建球場,一地換一地,搞掂。

「只要郊野公園不起樓,做其他不破壞環境的事應該不會被反對,政府何必與市民為敵,腦筋靈活轉一下,就可解決問題。」真是既有創意,也非天馬行空不可行。

再看看《明報》編輯所提的那五個「死板」選擇,說要等大亂方可大治,未免過慮,也可知阿寬的想法才叫海闊天空。

2013年9月12日《明報》D4

2013年9月12日《明報》D4

新添電腦裝置

新裝置

一直沒有電腦掃描器,也不覺怎樣。倒是最近偶然看到一部多合一打印機,最吸引之處自是價錢,於是經過三番考慮之後,買下了。

名為打印機,自是以打印為主吧。我最覺有用的其實是影印功能,明知道「成本」較在店舖影印要高,要有,無比圖個方便。過往經驗,每因三幾張影印本而著急煩惱,現在找到這個「附加」功能,自是理想不過。

掃描當然也是吸引我的主因。將過去沖曬出來的相片掃描成電子檔保存,不是沒想過的。情知是「浩大工程」,旋想旋滅,可謂理所當然。既然有了這樣的裝置,也無妨試一試。就算不作此圖,也可作其他用途,將一些文件或書刊內容掃描存檔,未嘗不是好事。

差一點點才三百港元即可買到不少方便,有何不好。當然,兩小瓶噴墨,價錢比整部機還要高出近百元,可能只印出數百張紙印本,而隨機附送的,據說更少,自是日後「破財」的「大患」。多掃描,少列印,忍得住,自可海闊天空;況且我已有一部打印機,真要「大量」列印,也可「另謀他途」啊。

現在先要熟習一下新裝置的使用竅門,好好利用它,才是「急務」。

竄改.剽竊.脫胎

我在〈春去秋來〉一文中也提到「春去夏來」一語,還找到幾個英譯。雖然我寫那篇網文時已找了幾本詞典,到底漏了一本,網文上載後才想到忘了一本「大詞典」,再找時就另有發現。

是王同億主編的《現代漢語大詞典》(海南出版社,1992.12),同樣只收「春去夏來」,卻沒有「春去秋來」。另再百度一下,兩詞均有。「春去秋來」為我帶來劉伯溫兩句詩詞,也就是春去秋來的出處。

本來,按季序,春去夏來更易讓人明白,但春去秋來似乎更有詩意或對比更強烈,可說各有好處,毋須嚴分誰好哪壞。只是,在查看解釋和示例時,有一不吐不快的「發現」。先看百度百科的【釋義】和【成語示例】﹕

【釋義】春天過去,夏天到來。形容時光流逝。

【成語示例】春去夏來年復年,生歌死哭長相守。

這跟《現代漢語大詞典》完全一樣,《大詞典》還附有英文[ summer succeeds spring](頁207) 。不用深研百度百科是否引用《大詞典》的內容,但二者所用示例,卻是令我不快的原因。

試回看〈春去秋來〉,即知道「春去秋來年復年,生歌死哭長相守」其來有自,沒註明出處的「春去夏來年復年,生歌死哭長相守」,明顯是改一字而「據為己有」的示例,如此不知說是竄改好還是剽竊好。如果加註說是脫胎自劉基的《大堤曲》,也可勉強過關。現在「三不像」,就太不像話了。

(附﹕網上《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脫胎】﹕比喻一事物由另一事物孕育變化而產生。如宋時李清照一翦梅中的「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乃脫胎於范仲淹〈御街行〉的「都來此事,眉間心事,無計相迴避」。此種詩文上的模仿即屬脫胎現象。)

另附劉基《大堤曲》﹕

大堤女兒顏如花,大堤堤上無豪家。
東家女作西家婦,夫能棹船女沽酒。
春去秋來年復年,生歌死哭長相守。
君不見襄陽女兒嫁荊州,撞鐘擊鼓烹肥牛。
樓船一去無回日,紅淚空隨江水流。

春去秋來

上一篇網文〈老套故事〉提到《在天堂遇見的五個人》中兩句話,其中一句是 「Seasons came and seasons went」,我說寫得很簡單。其實歲月如流,人生每多是如此簡單兼老套的故事。

說起來,這句話翻譯成中文,會是什麼光景呢。谷歌的翻譯,是「四季來和季節去。」百度又如何?「季節和季節去了。」先不說好不好,百度的翻譯可謂「不知所云」。

試看栗筱雯(《在天堂遇見的五個人》,台北﹕大塊文化,2004,頁267)的譯筆﹕春去秋來。

能不叫好。

原來「春去秋來」也有出處,百度百科點了出來﹕明劉基《大堤曲》:「春去秋來年復年,生歌死哭長相守。」

掩卷細味《在天堂遇見的五個人》,似有若合符節的況味。

斬多二兩,要是反過來,要中譯英,「春去秋來」又可如何呢。谷歌是﹕Spring to autumn;百度是﹕Time rolls on。我在《漢英大詞典》(上海﹕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1997.11,頁378)找到一個類近的詞語「春去夏來」,有幾個譯法﹕

Spring was gone and summer came

Spring gave place to summer

Spring changed into summer

Spring succeeds summer

要揀,我大概仍以「Seasons came and seasons went」首選。

老套故事

《在天堂遇見的五個人》其實是很老套的故事,就以其中一大主題,說「天生我材必有用」,即為老掉牙的「教訓」。全書予人新鮮感,全在於包裝,也就是在故事的形色和說法,所謂舊酒新瓶,此之謂也。懷著「受教」的心情讀此書,自可安然受落。所以,老套其實不是壞事,著重包裝也不是壞事。有好結果就是好。

書的英文原文還有一大好處,就是簡潔。這大概就是現代英文的一大特色吧。以我的英文程度,讀原文沒有多大難度,要是多懂一點字彙,讀來可能更少障礙。相對於《哈里波特》的英文原文,此書可說無甚文字花巧,很適合我這類程度的讀者。

有說「書中描述的筆法是時間錯綜交錯的,一會兒描述天堂的情景、一會兒回到艾迪生前的點點滴滴。」看似讀來很易混淆,其不過是「雕蟲小技」;況且作者也無意藉此玩弄,只是不想太平板,讓讀者稍用心思,覺得較趣味而已。

說故事老套,文字沒有花巧,可以舉兩個簡單的例子。都在尾聲﹕

Seasons came and seasons went.

That each affects the other and the other affects the next, and the world is full of stories, but the stories are one.

夠簡單了吧。其實不單這兩句可以刪去,整個〈尾聲〉刪掉,可能餘音更裊裊。

有情.無情.情是非情

劉禹錫有四句〈竹枝詞〉,相信最為人熟知的是最後這兩句﹕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

此晴是那情。於是,無情卻是有情;也不知是撲朔迷離,還是虛無縹緲。若換一個角度或「世界」,有情無情又是另一回事。

元朝詞人元好問問過世間情為何物,金庸在武俠小說《神鵰俠侶》借用,更令人對此詞低迴不已。是,情為何物,中國人似乎對此情有獨鍾,就算不知如何解釋,到了某個年紀,即能一說即知就算不懂解說也意會出是什麼。據說英文難找對應的字詞,要解釋也不易。不過,以中文的「有情」「無情」來對應佛教的說法,無論中英文,輕易就點出要義。只是,懂中文而對佛教沒有多少認識的中國人,可能會誤會佛教的「有情」與「無情」,可能落個道是有情卻無情。

不如將網上《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關於「有情」和「有情世間」的釋義抄在下面,以見其概﹕

【有情】

(1) 有情意。《文選》劉琨〈重贈盧諶詩〉:「然苟日有情,孰能不懷?」《紅樓夢》第六十四回:「今見賈璉有情,況是姐夫將他聘嫁,有何不肯。」

(2) 有交情。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賞譽》:「王恭始與王建武甚有情,後遇袁悅之間,遂致疑隙。」

(3) 有情趣。唐張彥遠《歷代名畫記》卷八〈隋〉:「動筆形似,畫外有情。」

(4) 佛教用語。泛指一切有情識的生命。《大乘掌珍論》卷上:「普為饒益一切有情,正發無上菩提大願。」亦作「眾生」、「有識」。

【有情世間】

佛教用語。指有情識的生物。《阿毗達磨俱舍論》卷十:「世尊於此有情世間生、住、沒中建立三聚。」或稱為「眾生世間」。

此中只言「有情」,卻沒道「無情」。再抄《佛教辭典》(杜繼文、黃明信主編,上海﹕上海辭典出版社,2006.4)的釋義﹕

梵文 Sattva 的意譯,音譯「薩埋」;亦稱「眾生」、「有情眾生」。佛教對人和一切有情識生物的通稱。包括天、人、阿修羅、地獄、餓鬼、畜生六種(六道)。《成唯識論述記》卷一﹕「梵云薩埵,此言有情,有情識故。今談眾生,有此情識,故名有情。」反之,草木、山河、大地、土石等情識的東西稱為「非情」或「無情」。(頁238)

原來還有「非情」一語。

山在虛無縹緲間

飄渺2飄渺3白居易寫《長恨歌》,有「山在虛無縹緲間」句,下雨天我常常看到。跟著的「樓閣玲瓏五雲起」,更像我現在的居處,因為地都是傍出填海而來,根本就是築在海上的樓閣。

「其中綽約多仙子」,就莫要多想了。

山景的姿采,可以有多少變化就有多少變化;尤其在雨天。才不足一分鐘,碧樹瓏璁掩映間的青山,就給不知是雲是霧的水氣掩蓋。那些水那些氣說是雲說是霧,像誰在天上在山巔傾到了大盤大盤的牛奶或凝脂,一瀉而下,就將半邊山掩埋。能不有「虛無縹渺」的感覺。是雲是霧是水是氣,再看,仍在飄移流散。在天上的早已界定為雲,烏的;飄落山間樹上的,就不好說了。

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我體會過;處身虛無縹渺間的山中,在西貢嶂上在太平山頂山腰都遇過。在黃山看日出雲海,一步步走到峨嵋山金頂前的雨後雲山霧海,都有雲深不知處山在虛無縹渺間的感覺。若問,跟現在「輕易」即可看到的「仙境」可有不同,可以很易回答﹕當然大有不同。不過,縱有千般異,卻有一樣同,就是無不與人千變萬化的感覺,無論當時心境如何,都會心隨境轉,一時變得開心過來。

大自然就有這種力量;人真的無以匹敵。

飄渺1

在天堂遇見的五個人找到共業

《在天堂遇見的五個人》固然寫了五個與主角相關的「重要」人物,其實也寫了五個Lesson,是教訓也好,功課也罷,全書無疑充滿了說教味。此中的「教」,除了有「教訓」之意,也有宗教意味。

既有「天堂」,最易令人想到廣義基督教的教義。大概都有吧,但我想說的反而是佛教概念;沒錯,就是「業」。小說的故事和人物與「業」或更明確點說「共業」有何關係,都不難找到例子。

什麼是「業」,可以參考維基百科。試摘引一些說明﹕

(梵文:कर्मन्,英文:karma)……。業力是指有情個人過去、現在的行為所引發的結果的集合,業力的結果會主導現在及將來的經歷,所以,個人的生命經歷及與他人的遭遇均是受自己的行為影響。因此,個人有為自己生命負責的必要以及責任。而業力也是主導有情眾生輪迴六趣的因,所以業力不單是影響現世的結果,還會生生不息地延伸至來世。

由這個簡介,再聯想《在天堂遇見的五個人》的故事梗概,「在天堂上,主角遇上了五個曾經出現在他生命裡的人,當中有部分人跟主角認識,有部分人素未謀面;他們當中有可能曾經改變了主角的人生,亦有可能曾被他改變了命運。」就算小說作者不知道有佛教「業」這回事,卻「無巧不成書」,卻寫出了一個可以解釋甚而「印證」這個宗教觀念的故事。正是有心栽花也好,無心插柳也罷,在我看來,已是花已發柳亦成蔭。

我的想法有沒有穿鑿附會的成份,其實不重要,反正小說都不離想像,附會愈好,何嘗不是好事。

Depression與weakness

《在天堂遇見的五個人》是好看也值得細看的書,但無疑說教味很濃。維基百科有精簡介紹,可以參考。

讀至如下兩句時,我不能不暫停下來,深思其意其情﹕

He didn’t understand depression . To him it was weakness.

這是該書的「名句」之一,谷歌一下即知。我試百度一下,竟得到如下的「譯文」﹕

[翻譯結果] 他不知道抑鬱症。他很虚弱。

當然不滿意。正式在「百度翻譯」再來一次﹕

他不理解抑鬱症。他很虚弱。

忍不住用谷歌翻譯

他不明白抑鬱症。對他來說是弱點。

似乎都好不到哪裡去。

其實無意談翻譯問題。只想說說「抑鬱(沮喪)」與「軟弱」之間,究竟如何審視。故事主角的父親在作者的筆下,是不懂抑鬱為何物之人,他但覺這叫軟弱。

其實,普天之下,沒有受過專業訓練的人,又有多少人懂或願意或嘗試去了解「抑鬱」這回事呢。視之為「軟弱」,就算本來沒有偏見,也是較易有的「印象」,簡單直截,可說好使好用。

當然,缺乏鬥志了無生趣似的,是不是純粹因抑鬱而起,又或可有「故意」沉溺於抑鬱之中,也非「常人」所能輕易判斷的。

抑鬱症不是不治之症,但不管不治而致病情日重,就很可能難治甚而不治了。無論自己或旁人不察或「執迷不悟」,都是危險的事。

我的話也只能到此為止。